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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冬天似乎有一種不肯走的意思,賴在我們這個南方小縣城裡,遲遲不肯挪窩。
開春後,也隻是偶爾有那麼一兩天,太陽會像個吝嗇的富翁,從厚厚的、灰白色的雲層裡,露出一點點冇什麼溫度的、蒼白的光。
學校就是在這樣一個冇什麼溫度的下午,發下了年度體檢的通知單。
那是一張用最粗糙的黃麻紙油印出來的、薄薄的紙片,上麵的字跡,因為油墨過多,而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空氣裡,立刻就瀰漫開了一股熟悉的、混雜了油墨味和少年們那種既期待又緊張的、荷爾蒙的氣息。
對我們這些半大的孩子來說,體檢是一場充滿了儀式感的、小小的冒險。
我們關心的,不是自己的身體到底健不健康,而是能不能在身高那一欄比去年多上幾公分,好在同學麵前炫耀;或者是在測視力的時候能比同桌多看清一行,證明自己的眼睛更尖。
我把那張皺巴巴的、散發著油墨味的通知單,像往年一樣,隨手塞進了書包裡。
可我冇想到,這張薄薄的紙片,會在我們家那潭早已不起波瀾的、死水般平靜的生活裡,投下一顆那麼沉重、也那麼奇怪的石子。
那天晚上,媽媽從我的書包裡,翻出了那張通知單。
她冇有像往常一樣,隻是看一眼,然後叮囑我一句“明天彆忘了吃早飯”。
她把那張薄薄的紙片,拿到燈下,仔仔細細地,看了很久。
我們家那盞十五瓦的、昏黃的燈泡,光線照在她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把她眼角的那些細紋,照得比平時更深了一些。
“……身高、體重、視力、聽力、內科、外科……”她用手指,點著上麵的項目,一個一個地,輕輕地念出了聲。
那聲音,很輕,也很飄忽,像是在念著什麼她看不懂的、神秘的咒語。
“媽,怎麼了?”我正在桌邊,和我那本永遠也寫不完的寒假作業較勁,忍不住抬起頭問了一句。
“冇什麼。”她把那張通知單,仔仔細細地,對摺好,放回了桌上,“明天體檢,媽媽請個假,陪你去。”
我愣住了。從我上小學開始,每年的體檢,都是我自己去的。
“不用了吧,”我說,“我都這麼大了,就去醫院排個隊,費那個事乾嘛。”
“那不行,”她轉過頭,看著我,那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你的身體,是大事。媽媽必須親自看著,才放心。”
那天晚上,她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緊張。
她反覆地叮囑我要早點睡,甚至還給我衝了一杯我並不喜歡的熱牛奶。
牛奶很燙,我喝的時候,看到她又拿起了那張通知單,在燈下,反覆地看著。
那樣子,不像是在看一張體檢表,更像是在研究一張充滿了未知和危險的、藏寶圖的殘片。
半夜,我被一陣奇怪的、壓抑的咳嗽聲給吵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簾子外麵的客廳裡,還亮著燈。
我悄悄地掀開簾子的一角,看到媽媽正穿著那件絲質的睡裙,站在那麵小小的穿衣鏡前。
她冇有在咳嗽。她的眉頭,緊緊地鎖著,臉上帶著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混雜了憂慮、恐懼和一絲絲茫然的表情。
她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她真的跟單位請了假,帶著我去了我們縣裡那個人聲鼎沸的縣醫院。
醫院裡,永遠都充滿了那股熟悉的、混雜了消毒水、中藥和病人身上那種特有的、帶著一絲酸腐味的、複雜的氣息。
走廊裡,擠滿了人,哭的孩子,咳的老人,還有我們這些穿著各式各樣校服的、被老師領著來體檢的學生。
彆的家長,都隻是把孩子送到門口,就去忙自己的事了。隻有媽媽,像一隻高度警惕的母雞,寸步不離地,跟在我的身邊。
在量身高、測體重的時候,她會死死地盯著那些冰冷的儀器上,跳動的紅色數字。
護士報出一個數,她就會立刻拿出隨身帶著的、那個小小的記事本,用筆記下來。
“一米四七,”護士用一種很不耐煩的、拖長了的聲調喊道,“下一個!”
“同誌,同誌,麻煩您再給量一遍,”媽媽立刻就湊了上去,臉上帶著那種謙卑的、討好的笑容,“我怎麼記得,他上個月在家量,都快一米四八了呢?”
“哎呀,我說你這個家長,怎麼回事啊?”那個年輕的護士,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差這一公分,能決定你家孩子考上清華還是北大啊?後麵還排著隊呢!”
媽媽的臉,白了一下,但她還是堅持著,說:“麻煩您了,就再量一次,一次就好。”
最後,在後麵排隊的學生們,那一片不耐煩的“哎呀”聲裡,我又被重新按在了那個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測量尺下。
結果,還是一米四七。
在內科診室裡,那個戴著老花鏡的、頭髮花白的老醫生,用一個冰冷的聽診器,在我的胸口和後背來來回回地聽著。
“肺部呼吸音清晰,心率正常。”他一邊說,一邊在我的體檢單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什麼。
就在他準備寫完結論的時候,媽媽突然插嘴了。
“醫生,”她往前湊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個……我想問一下。他這個年紀的孩子,要是平時,聞到點油煙味,就想吐,或者早上起來,總是冇精神,打瞌睡……這是不是……身體有什麼毛病啊?”
老醫生抬起頭,從老花鏡的上方,看了我媽媽一眼。
“你說的這些情況,他有嗎?”他問我。
我搖了搖頭。
老醫生又轉回頭,看著我媽媽,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鬨的、過度焦慮的病人。“我說這位家長,孩子身體
好著呢。你們當家長的,彆一天到晚,自己嚇唬自己。冇病,都能被你們給想出病來。”
媽媽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整個體檢過程,最讓我感到不自在的,是在排隊等候的時候。
從內科診室出來,要去外科,中間,要經過一條長長的、光線有些昏暗的走廊。走廊的儘頭,就是醫院的婦產科。
媽媽拉著我的手,走到那扇總是緊閉著的、乳白色的木門前,突然就停下了腳步。
她冇有進去,也冇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門口,透過門上那塊小小的、磨砂的玻璃窗,看著裡麵那些模糊的、穿著白色護士服的、來來回回走動的人影。
我能聽到,從門裡偶爾會傳來一陣嬰兒響亮的、中氣十足的哭聲。
她看著那塊寫著婦產科的、藍底白字的牌子,一看,就是很久。
她的眼神很奇怪,那裡麵冇有了剛纔在診室裡那種緊張和焦慮,而是一種更深的、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混雜了羨慕、恐懼和一種說不清的、巨大的情緒。
“媽,你看什麼呢?”我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角。
她像一個被從夢中驚醒的人,猛地回過神來,身體都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我,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冇什麼,”她說,聲音,有些沙啞,“就是覺得……當媽媽的,都不容易。”
體檢的所有項目終於都結束了。結果,當然是一切正常。
媽媽拿著那張蓋著紅色的合格印章的、薄薄的體檢單,像拿著一張救命的符咒。我能感覺到,她那隻一直緊緊攥
著我胳膊的、冰冷的手,在走出醫院大門,重新看到外麵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時,才終於有了一點點,屬於活人的溫度。
回家的路上,我們冇有直接回家。
媽媽拉著我,拐進了菜市場旁邊那條總是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家禽糞便和魚腥味的小巷。
巷子的儘頭,有一家很小的、連招牌都冇有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塊寫著“土特產”的木牌。
鋪子裡很暗,隻有一個姓黃的、瘦得像根竹竿一樣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用一杆小小的、銅製的桿秤,給一包黑乎乎的草藥稱重。
媽媽走進去,跟那個黃老頭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麼。
黃老頭抬起頭,從老花鏡的上方,看了我一眼,然後,從櫃檯底下,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用牛皮紙包著的長方形紙包,遞給我媽媽。
“一天兩次,用開水衝了喝。”他沙啞著嗓子說,“小孩子家,身子虛,補補是應該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隻聞到,從那個牛皮紙包裡,散發出一股很濃的、帶著一絲甜味的、類似於當歸和紅棗混合在一起的藥材味。
那天晚上,媽媽真的用開水,給我衝了一碗那種黃褐色的、看起來很粘稠的藥湯。
那藥湯,聞起來很香,喝到嘴裡,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的苦澀。
“這是什麼?”我捏著鼻子,皺著眉頭問。
“好東西,”媽媽坐在我對麵,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執拗的、甚至有些神經質的專注,“黃爺爺說了,這是大補湯,男孩子喝了,長得快,身體壯。”
她盯著我,一勺一勺地,看著我把那碗又甜又苦的、奇怪的藥湯,全部喝了下去。
從那天起,每天晚飯後,喝一碗那種“十全大補湯”,就成了我雷打不動的功課。
我並不喜歡那個味道,甚至有些討厭。可我不敢不喝。
因為我發現,每一次當我喝下那碗藥湯的時候,媽媽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蒼白的臉上,纔會露出一絲絲的、近乎於虛脫般的、如釋重負的表情。
她好像覺得,隻要我把那些能補身體的東西都喝進了肚子裡,那些隱藏在她自己身體內部的、看不見的虧空和虛
弱,就能被一併地,填補起來一樣。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