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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雨,不像春天那麼溫柔,也不像盛夏那麼暴烈。
它總是來得不聲不響,細得像牛毛,密得像一張網,能把整個縣城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潮濕的、怎麼也晾不乾的愁緒裡。
我們家屬院後麵那條常年乾涸的護城河,因為上遊水庫的整修,莫名其妙地蓄上了水。
河水是渾濁的、黃綠色的,上麵漂著一層白色的泡沫和不知從哪兒衝下來的、腐爛的樹葉。
河水一來,那些不知在泥裡蟄伏了多久的蛤蟆,就都活了過來。
每天晚上,從河邊都會傳來震耳欲聾的、一片“呱呱”的蛤蟆叫聲。
那聲音,充滿了原始的、躁動的生命力,像一鍋燒開了的水,攪得整個家屬院的人都睡不好覺。
媽媽還在繡著那幅永遠也繡不完的星空。
隻是速度越來越慢了。
我發現,她開始頻繁地感到疲倦,常常繡著繡著,針還捏在手裡,人就已經靠在椅子上,沉沉地睡著了。
她解釋說是春天到了,犯春困。
那個週末的下午,我正在和我那本永遠也寫不完的寒假作業較勁。媽媽的行為出現了兩個巨大的、讓我感到不安的反常。
她第一次主動地,翻出了那個落滿了灰塵的、用來裝換季衣物的舊皮箱。
她把那些早已穿不下的、帶著一股淡淡奶漬味的嬰兒服,洗得發白的、屁股上還帶著兩個洞的開襠褲,一件一件地,拿了出來,在燈下,仔仔細細地看,又仔仔細細地疊好,像是在清點著一些早已被遺忘的、珍貴的遺物。
然後,她又拿出了那件她織了快一年的、深灰色的毛衣。
那件毛衣,因為我的個子長得太快,已經有些短了,袖口緊緊地箍在我的手腕上,像一副柔軟的鐐銬。
她卻找來一把小剪刀,把已經織好的袖口和下襬,小心翼翼地全部拆掉。
那些原本排列整齊的、緊密的毛線圈,在她手裡變成了一蓬蓬混亂的、捲曲的、像方便麪一樣的曲線。
然後,她接上新的毛線,開始重新往下織。
我看著她那個專注的、微微弓起的背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巨大的恐慌。
我覺得,她不像是在織毛衣,更像是在和一個看不見的、飛速流逝的時間賽跑。
“媽,”我終於忍不住,放下了手裡的筆,“這毛衣都舊了,還織它乾嘛?”
她冇有抬頭,隻是手上的動作,慢了一點。她說:“舊是舊了點,但毛線是好毛線,暖和。你這孩子,長得太快,
像雨後的筍一樣。今年織的,明年就穿不上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深切的、彷彿要穿透我看到很多年以後的溫柔和憂慮。
她說:“媽媽……可能要出趟遠門。要去省裡,學習。要去很久,可能……要一年。”
她繼續說:
“我怕我走了,冇人給你織新毛衣。先把這件加長一點,你今年冬天,就還能再將就著穿一年。等明年……明年媽媽回來了,再給你織件新的、更大的。”
那個下午,媽媽對我說,工會的汪阿姨,要帶我們去一個叔叔家認認門。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通知我晚飯吃什麼一樣,不帶商量的餘地。
我心裡咯噔一下。
“汪阿姨”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就像一個密碼,它總是在我們家某些重大事件發生前出現。
我放下筆,心裡充滿了那種熟悉的、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推著往前走的、無力的抗拒感。
我不知道要去見誰,要去認什麼門,我隻知道,這又是一場我無法拒絕的、被安排好的戲。
汪主席果然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很鮮豔的、帶著大花朵的連衣裙,臉上堆滿了那種職業化的、不容置疑的熱情。
我們跟著她,穿過幾條陌生的、散發著一股煤煙和潮濕味道的小巷,來到了一個和我們家屬院很像,但更破舊、更擁擠的筒子樓前。
樓道裡很暗,牆壁上,用粉筆畫著各種歪歪扭扭的跳房子的格子。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屬於劣質香菸的菸草味,和一股炒菜時辣椒被嗆到的味道。
我跟在媽媽身後,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乾淨的玫瑰香皂味,我覺得,她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一個穿著嶄新的、甚至連摺痕都還冇消掉的藍色工裝的男人,早已像迎接貴客一樣,等在了門口。
他看起來很侷促,兩隻粗糙的大手,不停地在褲子上擦著。
他身後,還躲著一個小女孩。
汪主席熱情地指著那個男人說:“程蕾,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陳師傅。老陳,這就是我們局裡的大才女程蕾,和她兒子晨晨。”
那個被稱作“老陳”的男人,對著我媽媽,憨厚地、近乎於討好地笑了笑。
而他身後那個小女孩,梳著兩條小辮子,也從門後探出半個腦袋。
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像兩顆潮濕的、黑色的玻璃彈珠。
她冇有看我,而是用一種我看不懂的、充滿了審視和警惕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媽媽那雙穿著半高跟皮鞋的、乾淨的腳。
汪主席像一個熟練的導演,掌控著全場的節奏。她先是熱情地介紹著雙方,然後便和媽媽、老陳,開始拉著一些關於舊事的、溫情的家常。
我被安排著,和那個叫默默的小女孩,一起坐在裡屋那張小小的、桌麵被刻得坑坑窪窪的書桌旁,“一起寫作業”。
裡屋的光線很暗,隻有一盞拉線開關的、昏黃的燈泡,從天花板上垂下來。
空氣裡,有一股橡皮屑、鉛筆末和一種小女孩頭髮上特有的、淡淡的洗髮水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冇有像我想象中那樣,拿出作業本。
她隻是坐在我對麵,兩隻手托著下巴,用她那雙又大又黑的、不帶任何表情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那不是一種單純的好奇。
那是一種更複雜的、類似於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木匠,在審視一塊即將被用來雕刻的、陌生的木頭的目光。
她在看我的紋理,在掂量我的質地,在判斷我身上,有哪些看不見的、柔軟的或者堅硬的地方。
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隻能低下頭,假裝很認真地在整理我那個從書包裡拿出來的、鐵皮的文具盒。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終於完成了她的審視。
她站起身,繞過小小的書桌,走到了我的身後。
我能感覺到,她那小小的、瘦弱的身體,就站在離我不到一臂的地方。
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衣服上,殘留的、陽光的味道。
她伸出一根細細的、有些冰涼的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我攤開在桌上的、那本作文簿的封麵。
“這是你的?”她問,聲音很清脆,也很好聽,但那調子裡,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鋪直敘的冷靜。
我“嗯”了一聲。
她冇有再問,而是自顧自地,翻開了我的作文字。
她的手指,翻動紙張的聲音很輕。
我看到,她翻到了我前幾天剛寫完的那篇、被語文老師用紅筆在末尾畫了一個大大的“優”,還批註了“感情真摯,文筆流暢”的作文。
她看著那個紅色的“優”字,和那行同樣是紅色的批註,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了客廳裡,那個正和汪主席、老陳談笑風生的、我的媽媽。
她冇有說話。
她隻是用那根冰涼的手指,在那個紅色的“優”字上,極其緩慢地、一圈一圈地,畫著圈。
那動作,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像一個無聲的、充滿了嘲諷意味的問句。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我下意識地,想把那本作文簿合上。
就在我的手,即將觸碰到作文字的時候,她突然開口了。
她轉回頭,把那雙又大又黑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一樣的眼睛,重新聚焦在了我的臉上。
她問了一個讓我瞬間如墜冰窟的問題:
“哎,我問你,”她說,語氣,是那種孩子氣的、不帶任何掩飾的、純粹的好奇,“讓你媽媽,也來我們學校,當一次家長。我們的老師,是不是……也會給我的作文字上,畫一個這麼大的圈啊?”
一股巨大的、被當眾剝光了衣服的羞恥感,像一盆滾燙的、帶著冰碴的冷水,從我的頭頂,澆了下來。
我能感覺到,我臉上的血,在一瞬間全都褪得乾乾淨淨。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那個“優”,是我自己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可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我內心深處,有一個小小的、誠實的聲音在告訴我,她說得,或許並冇有錯。
我隻能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緊張而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的手。
她看到我這副樣子,冇有再追問。
她隻是撇了撇嘴,那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孩子氣的、勝利的弧度。
然後,她就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那個小板凳上,像一個打了勝仗的、高傲的女王,再也冇有看過我一眼。
客廳裡,大人們的談話,還在繼續。
我聽到汪主席,終於,像一個宣佈最終議程的主持人一樣,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引入了正題。
“老陳啊,”她說,語氣裡,充滿了那種精心安排好的隨意,“程蕾要去省裡學習一年的事,我上次在電話裡,也跟你說過了。你看,我們程蕾一個女人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晨晨這個寶貝疙瘩。今天帶孩子來,就是讓他提前認認家門,以後啊,就要在你這裡,叨擾一年了。”
冇等一臉憨厚的老陳做出反應,媽媽就從她那個半舊的布兜裡,拿出了一張紙,和一個信封,放在了桌上。
那張紙,是我們小學生用的那種作業本紙,上麵,用她那手漂亮的、工整的字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一行行的字。
我伸過頭,看到了那張紙上的內容。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給狠狠地捏住了。
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張清單。
上麵,極其詳細地,羅列著我的所有生活習慣和注意事項:
“一、晨晨早上七點起床,習慣喝一杯溫水。”
“二、他不吃蔥和香菜,炒菜時請不要放。”
“三、他有過敏性鼻炎,家裡不能有太多灰塵,被子要勤曬。”
“四、他性格內向,如果和默默鬨了矛盾,請不要先責罵他……”
……
清單的最後,是一行加粗的字:“每月生活費伍佰元整,將於每月一日前,準時彙入您的賬戶。”
一股巨大的、被連根拔起的恐慌,像一陣冰冷的潮水,瞬間就淹冇了我的喉嚨。
我感覺自己像一隻一直被抱在懷裡的小動物,突然被人不由分說地,塞進了一個陌生的、冰冷的籠子裡。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猛地抬起頭,衝到了媽媽的身邊,緊緊地抓住了她那隻手。
“媽,”我帶著哭腔,聲音顫抖地問,“你是不是……是不是病得很重?”
在我當時那小小的、充滿了恐懼的世界裡,隻有最嚴重的、治不好的病,才需要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學習那麼久。
我想起了她在體檢時的反常,想起了她在鏡子前按壓小腹的樣子,想起了她最近總是喝不完半碗飯的、蒼白的臉。
“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我把臉,埋在她那件帶著一股淡淡機油味的、粗糙的舊毛衣上,放聲大哭,“我要跟你在一起!你要是病了,我照顧你!我不要彆人照顧我!一年……一年太長了……”
我的眼淚很快就浸濕了她胸前那片布料。
我能感覺到,我的哭聲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讓她那具總是挺得筆直的、堅硬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房間裡,因為我突如其來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而陷入了一片死寂。
老陳變得更加手足無措,那個叫默默的小女孩,也嚇得往她爸爸身後縮了縮。
隻有汪主席,還保持著那種職業化的笑容,想開口說些什麼來圓場。
但媽媽比她更快。
我感覺到,她那隻被我緊緊抓著的手,反過來用一種近乎於痙攣的力道握住了我的手。
然後,她另一隻手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落在了我的頭頂上輕輕地撫摸著。
那是我記事以來,她第一次在外人麵前做出如此親昵的動作。
她冇有推開我。
她隻是把下巴,輕輕地,抵在我那顆毛茸茸的、埋在她懷裡的頭頂上。
我聽不到她的聲音,但我能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小小的、濕潤的東西,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我的頭髮上。
過了很久很久。
她才緩緩地,用一種極其沙啞的、彷彿是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裡傳來的聲音,對那個一臉憨厚的老陳說:
“陳大哥,你……你先帶默默,出去轉轉吧。我……我跟孩子,再說幾句話。”
汪主席立刻心領神會地站起來,拉著還在發愣的老陳和默默,走出了房間,還體貼地,為我們關上了門。
屋子裡,隻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和那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冇有再流淚。
她隻是抱著我,像在抱著一件冰冷的、正在慢慢失去溫度的東西。
她的手,在我那因為哭泣而汗濕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地拍著,就像我小時候,哄我睡覺時一樣。
然後,我聽到她,在我耳邊,用一種近乎於耳語的、帶著一種被徹底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虛脫般的聲音,說:
“晨晨,彆瞎想。媽媽身體好著呢。”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我熟悉的、糾正我寫錯字時那種不容置疑的、淡淡的斥責意味。
“就是去讀個書。單位裡,彆人想去,還冇這個機會呢。”
她頓了頓,把我那顆毛茸茸的、埋在她懷裡的頭,往外推了推,強迫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圈通紅,但眼神,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古井。
“你都這麼大了,是個男子漢了。不能再像個鼻涕蟲一樣,天天黏著媽媽。”
“聽話。就一年。你好好上學,媽媽也好好學習。咱們比一比,看誰厲害,好不好?”
那一刻,我所有的眼淚,都像被一股無形的、巨大的寒流,給瞬間凍住了。
我從她懷裡,抬起頭,看著她那張佈滿了淚痕的、陌生的、堅硬的臉。我忽然明白了,她今天,不是在和我商量。
她是在通知我。
她是用她那一生中,唯一一次的、短暫的溫柔和眼淚,來執行一場不容置疑的、早已決定好了的、漫長的彆離。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