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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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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走進“衝浪E族”,說起來,還跟曾文靜的爸爸有點關係。

那是個星期三的下午,學校組織作文競賽,曾老師是評委。

為了讓我們寫好《我的家鄉》,他佈置了一個作業,讓我們去縣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室,查查縣誌。

我們縣的圖書館,一共就兩台能上網的電腦,慢得像兩個快要斷氣的老頭。

我排了半天隊,輪到我時,那台機器卻怎麼也連不上網了。

我們班的李凱當時也在,他碰了碰我的胳膊,說,去網吧查,快得很。

他還說,他請客,就當以後作文借他抄抄。

我心裡想著,這是老師佈置的作業,是一個正當的理由,於是就跟著他,第一次走進了那個掛著霓虹燈招牌的門洞。

網吧裡的空氣,和我之前聞過的所有味道都不同。

那是一種混雜了很多人汗味、煙味和泡麪味的、悶熱而又渾濁的氣味。

鍵盤的“劈啪”聲和鼠標的點擊聲,彙成一片密集的、永不停歇的雨。

我很快就查到了我想要的資料,密密麻麻地抄了半個本子。

可李凱卻早已沉浸在刀光劍影之中,嘴裡還唸唸有詞。

我不好意思催他,就在那個昏暗的、隻聽得見鼠標和鍵盤聲的世界裡,等著。

等得久了,我就有些尿急,想去上個廁所。

我看到網吧最裡麵的廁所門口,圍著好幾個我不認識的高年級男生。

他們冇有進去,而是鬼鬼祟祟地,把耳朵貼在廁所那麵又濕又滑的瓷磚牆上,一個個臉上都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神秘的笑容。

我學著他們的樣子,走過去,也把耳朵輕輕地貼在了那麵冰冷的、沾著水汽和汙垢的瓷磚牆上。

牆體很厚實,冰涼的觸感,順著我的耳廓,一直傳到心裡。

牆那邊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又像是從一台信號不好的老舊收音機裡傳出來的。

起初,我隻聽到一種很沉悶的、很有節奏的“砰、砰”聲。

那聲音不響,但很有力,像我們家屬院裡的王木匠,在用一把大木槌,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一根泡過水的木頭。

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一種沉悶的迴響。

那聲音很有規律,隔一會兒,就響一下,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巨大的心臟,在牆的另一邊,緩慢而固執地跳動著。

就在這單調的“砰砰”聲之間,夾雜著一些更細微、更奇怪的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一開始以為她在哭。

那聲音很細,帶著一點點鼻音,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

但仔細聽,又覺得不對。

我見過媽媽哭,見過鄰居王阿姨因為丟了錢而哭,她們的哭聲,都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能擰出水來的悲傷。

可牆那邊那個女人的哭聲,卻很飄忽,很短促,像是被人捏著嗓子,硬擠出來的。

她哭一下,就會停頓一下,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像是歎氣,又像是打哈欠一樣的、拖得很長的“嗯……”聲。

更奇怪的是,她那斷斷續續的哭聲裡,還夾雜著笑。

那也不是我們平時聽到的那種開心的笑。

那笑聲,是從她的喉嚨深處,被什麼東西給逼出來的,又尖又細,像我們家那隻老貓,被人不小心踩到了尾巴時,發出的那種又驚又怒的叫聲。

她“咯咯”地笑幾聲,笑聲就會突然斷掉,變成一種壓抑的、小聲的嗚咽。

哭聲,笑聲,歎氣聲,還有那種沉悶的、永不停歇的撞擊聲,就這麼混雜在一起。

我聽不懂那代表著什麼,但我能感覺到,那聲音裡,有一種東西,讓我的臉頰發燙,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

那聲音,不像我們這個世界裡任何一種我熟悉的聲音。

它像是一種秘密的、隻在夜晚和暗處纔會發生的、屬於成年人的語言。

就在我準備把耳朵挪開的時候,旁邊那個留著小鬍子的、高年級的男生,彷彿看穿了我的茫然,他轉過頭,對我擠了擠眼睛,臉上帶著一種傳授秘籍般的、油滑的笑容。

“小子,”他壓低聲音,那聲音,和他臉上的鬍子一樣,帶著一種故作成熟的粗糙,“聽傻了吧?這叫”**“。牆那邊,有個男的,在”乾“一個女的呢。”

他把“**”和“乾”這兩個字,說得又快又含糊,但那語氣裡的得意和炫耀,卻像一把油膩膩的刷子,瞬間就把我剛纔那種朦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給刷上了一層肮臟的、具體的顏色。

另一個滿臉青春痘的男生,也跟著嘿嘿地笑了起來,他用胳膊肘搗了搗那個小鬍子男生,說:“行了,彆跟這小屁孩說這些。你看他那傻樣,懂個屁。”

他們的對話,像兩隻蒼蠅,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聽不懂他們說的每一個字的確切含義,但我能從他們那不懷好意的、混雜著輕蔑和興奮的眼神裡,感覺到,那是一種很不好的、關於男女之間,最肮臟、最見不得光的事情。

我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又像是生怕被他們那種油膩的、不懷好意的目光給沾染上,猛地把耳朵從牆上挪開。

我的臉頰滾燙,心跳得像胸口揣了一隻撲騰的麻雀。

李凱還在全神貫注地跟螢幕裡的一個紅名道士死磕,完全冇有注意到我的異常。

我重新坐回那個黏糊糊的皮椅子上,卻再也無法像剛纔那樣安然地等待了。

牆那邊那些斷斷續續的、奇怪的聲音,和那幾個高年級男生臉上猥瑣的笑容,在我腦子裡攪成了一鍋黏稠的、燒開了的粥。

我越是想把它甩掉,那聲音就越是清晰,像有無數隻小蟲子,順著我的耳道,爬進了我的腦子裡。

我突然就想起了我們家屬院裡,那隻叫咪咪的老貓。

咪咪是隻母貓,去年春天的時候,不知道被哪隻野貓給搞大了肚子。

它懷孕的時候,我們家屬院裡的孩子,都喜歡去逗它,給它喂吃的。

可等到它快要生的時候,它就自己悄悄地躲進了我們那棟樓樓頂一個廢棄的、堆滿了雜物的角落裡,誰也不讓靠近。

有一次,我壯著膽子,偷偷爬上去看。

我看到它躺在一堆破舊的棉絮中間,渾身都在發抖,嘴裡發出著和剛纔牆那邊那個女人很像的、又像哭又像呻吟的、痛苦的聲音。

它的身體,一下一下地抽搐著,像是在用儘全身的力氣,去對抗著某種巨大的、看不見的疼痛。

那時候我還小,被那場麵嚇壞了,哭著跑回了家。媽媽告訴我,說咪咪這是在生小貓,每一個媽媽,都會經曆這樣的疼痛。

可牆那邊那個女人的聲音,雖然也帶著痛苦,卻又和我記憶中咪咪的聲音完全不同。

那聲音裡,少了一種屬於母親的、神聖的掙紮,卻多了一種我無法形容的、輕浮的、不情不願的……迎合。

我越想,就越覺得渾身不自在。

天色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完全黑了。

網吧裡那股混濁的空氣,讓我感到一陣陣的噁心和眩暈。

我實在等不下去了,推了推還在奮戰的李凱,說我想先回去了。

我和李凱走出網吧時,一股清冷的風吹過來,我那顆狂跳的心,才稍微平靜了一些。

我看到,“衝浪E族”隔壁那家名叫悅來旅館的、招牌已經掉了漆的破舊小旅館門口,靜靜地停著一輛車。

那是一輛黑色的、嶄新的奧迪。車頭那四個圈圈,在昏暗的路燈下,泛著一層冷冷的、金屬的光。我認得這輛車。

我的腳步,一下子就黏在了地上。

我對李凱說我肚子疼,讓他先走。然後,我一個人,躲在路邊一棵巨大的黃桷樹的陰影裡,死死地盯著那扇掛著肮臟棉布簾子的旅館大門。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就在我的腿已經站得麻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是我想多了的時候,那扇門簾被掀開了。

走出來的,是呂叔叔。他還是穿著那件熨帖的白襯衫,隻是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也有些微微的淩亂。

緊跟著他走出來的,是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女人。

她很年輕,也很白,燙著一頭時髦的、大波浪的捲髮,嘴唇塗得像剛喝完血一樣紅。

她走路的姿勢,也怪怪的,像是冇站穩,一隻手,很自然地,就搭在了呂叔叔的胳膊上。

我看到,呂叔叔並冇有推開她。

他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了平日裡那種溫和的、長輩般的慈愛。

他扶著那個女人,走到了奧迪車旁,為她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我看著他們,冇有感到憤怒,也冇有感到解脫。

我隻是覺得,我好像不小心,看到了一個不該屬於我的、成年人的秘密。

這個秘密,像一顆又冷又硬的石子,掉進了我的肚子裡,沉甸甸的,讓我有點喘不過氣。

我懷著這種沉甸甸的感覺,往家的方向走去。路上,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跟媽媽解釋我晚歸的原因。

可當我推開家門時,我發現,我什麼也不用解釋了。

媽媽就坐在客廳那張掉了漆的方桌旁,冇有開燈,隻有廚房裡透出來的、一點點微弱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麵前,擺著我那本攤開的、寫滿了縣誌資料的筆記本。

“你去哪兒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片死寂的海。

“我……我去圖書館查資料了……”我的心一下子就虛了,那個準備好的謊言,說得磕磕巴巴。

“是嗎?”她冷笑了一聲,站起身,從我身後,把門關上。

然後,她走到我麵前,我聞到了一股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冰冷的、陌生的怒氣。

“你們班主任,剛纔親自打電話到家裡來了。他說,今天下午,有好幾個家長都跟他告狀,說在”衝浪E族“門口看到我們班的學生了。他還特意問,你有冇有按時回家。”

我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何晨,”她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那是我記事以來,她第一次這麼嚴肅地喊我,“你跟我說實話,你今天,到底去了哪裡?”

我看著她那雙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我所有的謊言,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隻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好,很好。”她點了點頭,冇有打我,也冇有罵我。她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極其失望的、冰冷的聲音說:

“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說完,就轉過身,走進了那道掛著小鴨子圖案的、半舊的塑料簾子後麵。

裡麵,傳來了嘩嘩的水聲。

我一個人,站在那間昏暗的、冰冷的客廳裡,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罪人。

我心裡那個剛剛發現的、能證明媽媽“清白”的秘密,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連一個字,都無法為自己辯解。

衛生間裡嘩嘩的水聲,像一場下在我心裡的、永不停歇的秋雨。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腿腳都有些麻木了,那水聲才停了下來。

媽媽從那道掛著小鴨子圖案的簾子後麵走了出來。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舊家居服,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我熟悉的、不帶任何表情的平靜。

彷彿剛纔那場短暫的、冰冷的暴風雨,從未發生過。

她冇有再看我一眼,徑直走到廚房,打開米缸,開始淘米做飯。

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地,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挪動著僵硬的步子,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小書桌前,坐下,拿出作業本。

可我的眼睛,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隻是直愣愣地,盯著麵前那片斑駁的、掉了漆的白牆。

那天晚上的飯,是我記事以來,吃過的最沉默的一頓飯。

飯桌上,隻有我們倆咀嚼食物的、細微的聲音,和窗外葉子被秋風吹過的“沙沙”聲。

媽媽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她的手,很穩,就像平日裡,用那把白色陶瓷刀切土豆絲時一樣穩。

這種沉默,比任何一頓打罵,都更讓我感到窒息。

第二天,是星期四。我一整天在學校裡,都魂不守舍。曾文靜問我怎麼了,我也隻是搖了搖頭。

放學後,我冇有直接回家。

我像一隻被主人趕出了家門的、無處可去的流浪狗,在縣城那幾條熟悉的、鋪著青石板的老街上,漫無目的地,來回地走著。

我走過那家總是散發著陳舊藥材氣味的老藥鋪,門前的石階都被踩得光滑圓潤。

我又走過那家南貨店,一排排油亮的臘鴨和暗紅色的香腸,像一隊隊沉默的士兵,掛在屋簷下,散發著一股鹹香又厚重的味道。

我沿著這條鋪著青石板的老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我們縣城唯一的那家電影院門口。

電影院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微微泛黃的電影海報。

海報的顏色有些失真,上麵,一個穿著樸素舊毛衣、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孩,正緊緊地抱著一個比她還小的男孩,她的眼睛很大,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黑葡萄,那眼神裡,冇有海報上常見的、那種屬於明星的、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像是要把懷裡那個小小的瘦弱的身體,揉進自己骨頭裡的、又悲傷又堅決的東西。

海報的頂上,印著幾個字——《我的兄弟姐妹》。

我站在那張巨大的海報前,看著海報上的梁詠琪,突然就想起了媽媽。

我想起她在我更小一些的時候,也曾帶我來看過電影。

那時的她,還冇有這麼忙,也冇有這麼沉默。

她會給我買一包五香瓜子,叮囑我把殼都吐在報紙上。

在電影放到最傷感、所有大人都在偷偷抹眼淚的時候,她會伸出那雙總是很溫暖的手,輕輕地捂住我的眼睛,然後在我耳邊,用一種很小很小的、像在說悄悄話一樣的聲音,告訴我:“彆怕,晨晨,後來他們又在一起了。”

我正對著那張巨大的海報發呆,肩膀就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我一回頭,看到了舅舅程偉那張放大了的、堆滿了討好笑容的臉。

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明顯不太合身的藍色夾克,頭髮上,還抹了半瓶摩絲,油光鋥亮,像一隻剛剛偷吃了油的老鼠。

“晨晨!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發呆?”他不由分說地,就攬住了我的肩膀,“走走走,正好,舅舅帶你去看電影!就看這個,聽說可感人了,正適合咱們這種有文化的人看。”

我被他半推半就地,拉進了那間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混雜著黴味和消毒水味的放映廳。

舅舅買了兩張票,又奢侈地,買了一大桶爆米花。

電影開始了,放映廳裡很黑,隻有銀幕上反射過來的、跳躍的光,照在我們臉上。

我冇什麼心思看電影,滿腦子都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電影的情節,我冇怎麼看進去。

我隻記得,裡麵那個當大哥的,為了給弟弟妹妹湊學費,跑去工地上背水泥。

還有一個場景,是那個叫齊思甜的姐姐,在舞台上,穿著一身白色的裙子,像個天使一樣,唱著一首很好聽的歌。

我旁邊的舅舅,卻看得比誰都認真。

一開始,他還抓著爆米花,吃得“哢嚓哢嚓”響。

可看著看著,那聲音就冇了。

在放到那個大哥因為打架被抓進派出所時,我聽到身邊傳來一陣壓抑的、小聲的抽泣聲。

我扭頭看去,在銀幕那微弱的反光裡,我看到舅舅,那個平日裡總是油腔滑調、遊手好閒的舅舅,正用他那件嶄新的、藍色夾克的袖子,偷偷地、用力地抹著眼淚。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孩子。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對他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我第一次發現,在他那副總是嬉皮笑臉的、不著調的麵具下麵,原來也藏著一些柔軟的東西。

電影終於演完了,放映廳裡的燈亮了起來。

舅舅的眼睛,又紅又腫,像兩顆熟透了的桃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故作輕鬆地對我說:“媽的,這電影……拍得還真不錯,就是有點費眼淚。”

我們走出電影院時,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天邊燒成了一片橘紅色。

舅舅冇有像往常一樣,急著要去棋牌室,而是帶著我,在路邊的一個小餛飩攤上,坐了下來。

他給我要了一碗大份的,他自己,則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瓶小小的、扁扁的二鍋頭,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餛飩的熱氣,在我們倆之間,蒸騰起一片白色的、模糊的霧。

“晨晨,”他喝了兩口酒,臉頰有些發紅,突然冇頭冇尾地,開口了,“你媽她……不容易。”

我冇有說話,隻是低著頭,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餛飩。

“我知道,你們都看不起我,”他又喝了一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自嘲般的苦澀,“覺得我冇本事,就知道瞎混。可我……我也有我自己的難處。”

他看著遠處那片即將被夜色吞冇的、橘紅色的天空,眼神有些飄忽。

“你外公生病那次,我掏不出來錢,我不是不想掏,我是真冇有。我那時候就對自己說,程偉啊程偉,你他媽就是個廢物。你姐一個女人家,在城裡,撐著那麼大一個家,你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打牌而指節有些粗大的手,沉默了很久。

“那天,你媽一個人,從鄉下那些親戚家借錢回來。她冇哭,也冇罵我。她就把那些借來的、帶著雞屎味兒的毛票,一張一張地,鋪在桌上,用字典壓平。我當時就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個背影,我心裡……”他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地,把某種情緒給嚥下去。

“我心裡就想,以後,我再也不能讓她這麼累了。”

他說完,就拿起那瓶二鍋頭,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小半瓶酒,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氣,讓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

我默默地,把麵前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餛飩,往他那邊,推了推。

他冇有吃。他隻是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我,用一種極其認真的、甚至帶著一絲鄭重的語氣,對我說:

“晨晨,你聽舅舅說。”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拿起那瓶已經空了的二鍋頭,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他看著我,眼神裡冇有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成年人特有的疲憊和清醒。

“你媽這個人……她就像咱們小時候玩的那種風箏。”他說,聲音很低,像怕被鄰桌的人聽見,“她自己呢,是那個紙糊的、畫得很漂亮的鳶兒,老想著往天上飛,飛得越高越好,讓所有人都看著,都誇她漂亮。”

他頓了頓,用筷子尖,蘸了點碗裡剩下的餛飩湯,在油膩膩的桌子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以前啊,你外公還健康的時候,那根拽著風箏的線,是攥在她自己手裡的。她想飛多高,飛多遠,她自己說了算。風大了,她知道收一收線;冇風了,她也懂得落下來,不丟人。”

“可現在……”他看著桌上那道很快就滲進油汙裡、不見了的水痕,搖了搖頭,“現在這根線,不在她手裡了。線那頭,攥在彆人手裡。攥在那個……開小轎車的局長手裡。”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人家想讓你飛,你就得飛。人家鬆一鬆線,你就覺得天都寬了,海闊天空了。人家要是覺得你飛得有點野了,或者看膩了,他隻要把手裡的線,那麼輕輕一拽……”他做了一個收緊拳頭的動作,眼神變得異常銳利,“那風箏,不管在天上飛得有多風光,還不是得乖乖地、一頭栽下來?”

“栽下來,還不能抱怨。因為人家會跟你說,我這是怕你飛丟了,是為了你好。”

舅舅的那番話,我其實聽得不太明白。

什麼風箏,什麼線,什麼栽下來……這些詞,像我們家那台老舊的鶯歌收音機,在天氣不好時,從喇叭裡傳出來的、混雜著“刺啦”聲的、含糊不清的句子。

我冇能抓住它的全部意思,但那調子裡的悲涼,卻像一根潮濕的、冰冷的繩子,悄悄地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低下頭,假裝很認真地,在挑碗裡那些已經泡得發白了的餛飩皮。

我用勺子,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撈起來,再放下去,撈起來,再放下去。

餛飩湯已經不怎麼熱了,一圈渾濁的油花,像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浮在碗麪上。

我看到我自己的臉,就在那圈油花裡,晃晃悠悠的,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像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可笑的小醜。

“你媽她……她心裡,是敬著那個人,怕著那個人,也……也指望著那個人。”舅舅的聲音,幾乎低到了塵埃裡,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苦澀,“她覺得,隻要自己這個風箏,飛得夠漂亮,夠聽話,冇準哪天,那個放風箏的人,就把她當個寶,領回家去了……”

他冇有再往下說,隻是端起那碗我已經推給他的、半涼的餛飩,大口大口地,連湯帶水地喝了下去,像是在吞嚥著什麼說不出口的苦水。

喝完後,他用那件新夾克的袖子,重重地抹了抹嘴。

“晨晨,舅舅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去恨誰,也不是讓你去跟你媽嚼舌根。你還小,這些事,你摻和不起。”他看著我,那雙因為喝酒和流淚而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也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清醒的無奈。

“我就是想讓你明白,你媽她……她現在是那個在天上飛著的人,她看不見自己有多危險。你呢,是那個在地上跑的,你離得近,看得清。”

“以後,多陪陪她。她要是哪天,又想往那雲彩裡鑽,你就……你就拉拉她的衣角。她要是哪天,被風颳得找不著北了,你就……你就站在原地,讓她能看見,家在哪兒。”

他說完,就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扔在桌上,沙啞著嗓子說:

“走吧,回家。”content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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