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菜？
凱爾用盡全身的自製力，才沒讓自己的狐狸耳朵，因為驚嚇而豎起來。
眼前這個蜘蛛娘。
她不是在開玩笑。
凱爾能從她那雙深紫色的眼睛裏，看到一種屬於掠食者的審視。
萊昂像是沒聽見阿茹娜那危險的發言。
他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和善微笑，對凱爾打了個圓場。
“別介意，凱爾先生。”
“阿茹娜是我們的主廚。”
“她對所有新鮮的食材，都充滿了探索的熱情。”
他著重強調了“食材”這個詞。
阿茹娜冷哼了一聲，不再看凱爾。
她邁動著節肢，優雅地走上了二樓。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但那種被頂級獵手盯上的感覺，卻久久沒有散去。
凱爾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請坐。”
萊昂指了指壁爐邊，那張看起來最舒服的扶手椅。
“站著多累啊。”
凱爾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定了定神，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因為肌肉的僵硬，顯得有些生澀。
他開啟了自己那個用不知名魔獸皮製成的公文包。
從裏麵拿出了一本厚厚的，鑲著金邊的王國法典。
還有一疊空白的，印有皇家紋章的賬目清單。
他把這些東西一一擺在麵前的茶幾上。
彷彿這些東西能給他帶來一些安全感。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自己作為稅務官的權威。
“好了，萊昂店長。”
他的聲音，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嚴肅。
“按照王國稅務法第三章第十二條規定。”
“現在，請出示貴旅店，過去一年的營業賬本。”
“包括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以及所有固定資產的詳細列表。”
他拿出一支羽毛筆，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萊昂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啊，原來是這件事”的恍然表情。
“賬本啊，好說好說。”
他轉身，走到櫃台後麵。
在一堆雜物裏翻找了起來。
凱爾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稍微鬆了口氣。
隻要進入到他熟悉的審計流程。
他就有信心，從任何一本賬目裏，找出哪怕最微小的漏洞。
這是他身為皇家稅務官的專業，和驕傲。
很快。
萊昂拿著一本東西，走了回來。
那不是凱爾想象中，任何一本常見的賬本。
它很古老，很厚重。
封麵是某種不知名的深色皮革，沒有名字。
它看起來，更像一本古樸的日記。
或者，一個旅店前台用來登記客人資訊的登記簿。
萊昂將這本東西，輕輕地放在了凱爾麵前的茶幾上。
“諾，這就是我們旅店的賬本。”
他一臉坦然。
凱爾皺起了眉頭。
他帶著一絲疑惑，伸出手，翻開了這本賬本。
第一頁。
隻有一行字。
墨跡似乎還很新。
【4月17日，天氣晴。接待新住客【半人馬艾米莉亞】。完成‘溫暖的床鋪’任務，獎勵：友善點數 100。】
凱爾的瞳孔，地震了。
什麽東西？
友善點數？
這是什麽貨幣單位？
他活了三十年，遊走於王國各大行省，從未聽說過。
他壓下心中的震驚，翻開了第二頁。
【4月20日，陰。幫助史萊姆布丁洗澡，它很開心。羈絆值 5。獲得稱號：史萊姆之友。】
【4月22日，小雨。修複被野豬撞壞的後院籬笆。支出：友善點數-10，木板三塊。】
凱爾翻頁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一頁。
又一頁。
賬本的內容，千奇百怪。
“品嚐阿茹娜的‘劇毒蘑菇湯’，沒死。羈絆值 10。獲得毒抗性微弱提升。”
“與赫拉下棋，連輸三盤。心情值-5。”
“升級旅店溫泉。支出：友善點數-2000。”
……
這裏麵，沒有任何關於金幣、銀幣、銅幣的記錄。
唯一的貨幣單位，是那個該死的“友善點數”。
唯一的資產變動，是那個同樣見鬼的“羈絆值”。
這他媽的……
是什麽玩意兒？
凱爾引以為傲的專業知識，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毀滅性挑戰。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這本荒謬的“賬本”，按在地上，反複摩擦。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合上了賬本。
不行。
從賬目入手，是死路一條。
他必須換個角度。
“咳咳。”
凱爾坐直了身體，換上了一副嚴肅的麵孔。
“萊昂店長，賬目的事，我們可以稍後再談。”
“現在，我們來談談衛生問題。”
他銳利的目光，開始掃視整個大廳。
“根據王國旅店衛生法，地麵必須保持……”
他的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因為，一個圓滾滾，像果凍一樣的藍色物體，從他的腳邊，“咕嚕咕嚕”地滾了過去。
史萊姆，布丁。
它所滾過之處，那原本就足夠幹淨的木地板，瞬間變得光潔如新。
光亮到甚至能清晰地映出凱爾那張寫滿了錯愕的臉。
“……幹淨。”
凱爾艱難地把話說完。
他的臉有點發燙。
他不死心。
“那……那食品安全！”
他又找到了一個新的突破口。
“所有食材，都必須有明確的來源！必須保證無毒無害！”
他剛剛說完。
一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香氣，就從廚房的方向，飄了過來。
那香味，像是長了小手。
霸道地鑽進了他的鼻子裏。
攪動著他的味蕾。
勾引著他肚子裏，最原始的**。
“咕——”
一聲不合時宜的清晰腸鳴聲。
在大廳裏，響了起來。
凱爾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看到。
那個蜘蛛娘，又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這一次，她端著一盤剛出爐的，烤成金黃色的蘑菇餅幹。
餅幹上，還撒著一層亮晶晶的，像是糖霜一樣的東西。
阿茹娜剛好路過。
她停下腳步。
她看著凱爾，然後低頭，看了看他那不爭氣的肚子。
她的嘴角，向上翹起了一個極具嘲諷意味的弧度。
赤狐凱爾，第一次體會到了一種想要鑽進地縫裏的感覺。
他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
他身後那條火紅色的狐狸尾巴，“噌”的一下從衣服下麵冒了出來。
它不安地在空中掃了一下。
不偏不倚。
正好碰倒了茶幾上，那個插著一朵小黃花的花瓶。
花瓶朝著地麵，直直地墜落下去。
就在凱爾以為，自己又要多一項“損壞財物”的罪名時。
一個穿著女仆裝的身影，憑空一樣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那身影，沒有頭。
是赫拉的身體。
她的動作，快到超越了凱爾的動態視力。
她伸出手。
穩穩地在花瓶落地前的最後一刻，接住了它。
甚至連一滴水都沒有灑出來。
……不，還是灑出來一滴。
那一滴水，精準地落在了凱爾那雙用頂級皮革定製的靴子上。
赫拉的身體，注意到了這個微小的瑕疵。
她沒有把花瓶放回桌上。
而是，單膝跪地。
她從圍裙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塊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
然後，當著凱爾的麵。
用一種無比優雅，無比標準的女仆禮儀。
輕輕地擦掉了他靴子上的那滴水漬。
做完這一切。
她站起身。
將花瓶放回原位。
然後，退回到了陰影裏。
彷彿從未出現過。
凱爾坐在椅子上。
他一動不動。
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冷汗從他的額角，滑落下來。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用王國的律法去審計這個鬼地方。
就像想用一張普通的漁網，去撈起一勺水。
何等的荒謬。
何等的無力。
這裏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物。
都遵循著另一套完全獨立於王國之外，他根本無法理解的……
“規則”。
萊昂看著凱爾那張寫滿挫敗的臉。
臉上的和善微笑，又濃了幾分。
他端起茶壺，給凱爾麵前空著的杯子，倒了一杯熱茶。
“稅務官大人。”
“您看，我們的賬目，是不是很清晰明瞭？”
“要不要喝杯茶，休息一下。”
“然後，我們再繼續核對，我們旅店過去三個月的……”
他翻開了那本“賬本”的附錄頁。
“‘情感互動記錄總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