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狐凱爾看著麵前那杯冒著熱氣的茶。
又看了看萊昂臉上那真誠的，甚至可以說是無辜的表情。
他有一種用頭撞牆的衝動。
情感互動記錄？
他甚至不用看，都能猜到上麵寫了些什麽。
“今天又和布丁玩了捉迷藏，很開心。友善度 3。”
“幫艾米莉亞梳理了尾巴的毛發，她說很舒服。羈絆值 2。”
夠了。
真的夠了。
再看下去，他懷疑自己會瘋掉。
凱爾做出了一個艱難，但正確的決定。
他放棄了。
他徹底放棄了，從賬目和經營細節上，找任何麻煩的打算。
他合上了那本能把任何一個會計師逼瘋的“賬本”。
他決定，回到最根本，也是最核心的問題上。
“好吧，萊昂店長。”
凱爾重新調整了坐姿，讓自己的脊背挺得筆直。
“我們不談經營了。”
“我們來談談，所有權的合法性。”
他丟擲了自己最後的一張牌。
“請出示這家旅店，以及這片土地的地契。”
“以及，證明你是合法繼承人的產權檔案。”
“根據王國不動產法，任何沒有合法地契的建築，都將被視為違章建築，予以拆除。”
“而無法證明產權的土地，將由王國收回。”
這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他相信，這個年輕人再神秘，也不可能憑空變出一份合法的地契來。
隻要這一點成立，他就能立刻宣佈，這家旅店和這裏的一切，都歸王國所有。
這是他作為稅務官，最大的權力。
萊昂聽到這個問題，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哎呀，這可怎麽辦”的為難表情。
凱爾看到他這個表情，心裏頓時一喜。
有戲！
然而。
就在這時。
一陣微弱的風，從二樓吹了下來。
凱爾抬起頭。
他看到，那個叫赫拉的無頭騎士。
她的頭顱，正從二樓飄了下來。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從容的微笑。
她飄到茶幾前。
將一份東西放在了凱爾的麵前。
那是一份檔案。
捲成一卷，用金色的絲線係著。
但那份檔案的材質，卻讓凱爾的瞳孔，瞬間收縮。
龍皮紙。
而且是年份極為古老，太古龍的龍皮紙。
這種東西就算是王國的檔案館裏，也找不出幾張。
每一張都記錄著足以動搖國本的，最古老的盟約或秘聞。
“這是……”
凱爾的手，有些顫抖。
他伸出手，解開了那根金色的絲線。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了那份檔案。
當他看清檔案上的內容時。
他的呼吸停止了。
檔案最頂端，是一個用魔法烙印上去的古老徽記。
那是聖亞裏昂王國，開國時期的皇家印章。
下麵是用精靈語書寫的，典雅而流暢的文字。
【皇家特許豁免狀】
文字的內容，清晰而明確。
授予一位名叫“雷頓·阿爾瓦”的學者，及其後代。
對於“溫泉山穀”及其周邊所有土地的永久所有權。
並享有在此地進行的一切研究活動的，“永久性稅收豁免權”。
而檔案的最下方。
是一個蒼勁有力的簽名。
菲利普·聖·亞裏昂。
那是聖亞裏昂王國，開國親王的名字。
一個隻存在於史詩和傳說中的傳奇人物。
凱爾的大腦，一片轟鳴。
作為半血狐妖，他天生就對魔法和契約的氣息，極為敏感。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
這份檔案上，那股混雜著太古龍威和古老契約魔法的“真實”氣息。
這種氣息，無法偽造。
也就是說。
這份看起來荒謬絕倫的檔案，是真的。
眼前的這個旅店。
它的背景，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它甚至……比這個王國本身的曆史，還要悠久。
失敗了。
徹徹底底的失敗了。
凱爾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精神上，傳來一陣陣的疲憊。
他今天所經曆的一切，比他過去十年處理過的所有棘手案件，加起來還要離奇。
就在這時。
一杯茶又被推到了他的麵前。
還是那隻幹淨的白瓷杯。
裏麵，是阿茹娜剛剛重新泡好的“安神花茶”。
茶葉，是艾米莉亞從後院那塊魔法土壤裏，剛剛采摘的。
一股帶著一絲甜意的清新香氣，鑽進了凱爾的鼻子。
他隻是聞了一下。
就感覺自己那因為高度緊張而繃緊的神經，瞬間放鬆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杯茶。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茶杯，輕輕地喝了一口。
一股溫暖而純淨的能量。
順著他的喉嚨，流遍了他的全身。
它像一雙溫柔的手，滌蕩著他。
因為半血身份，常年需要應付各種歧視和壓力，而積累的靈魂深處的疲憊。
在這一刻。
他不是什麽精明狡猾的皇家稅務官。
他也不是什麽需要處處小心，隱藏自己尾巴的半血狐妖。
他隻是一個喝到了一杯好茶的疲憊旅人。
他看著萊昂。
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掛著和善微笑的青年。
他看著這個旅店裏。
那個冷豔毒舌，卻會默默烤餅幹的蜘蛛娘。
那個有些膽小，卻為了同伴敢於拔弓的半人馬。
那個呆萌黏人，卻會把地板擦得一塵不染的史萊姆。
還有那個優雅從容，同時掌握著曆史與暴力的無頭騎士。
他們……生活得是那麽的自在。
那麽的……理所當然。
凱爾那顆屬於政客的心。
第一次被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情緒，觸動了。
他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
對著萊昂。
行了一個屬於交易者之間的禮節。
“我明白了，萊昂店長。”
他的語氣裏，不再有試探和審視。
然後，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了那個代表著皇家稅務司最高權力的印章。
“啪”的一聲。
他將印章，重重地蓋在了那份豁免狀的副本上。
鮮紅的印泥，留下了一個不容更改的標記。
這象征著本次巡查的“合法通過”。
“根據王國律法，貴地，享有無可爭議的稅收豁免權。”
凱爾收起印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
“但是。”
他又補充道。
“作為王國的傳統，對於豁免領地，我們依然要征收一份象征性的‘什一稅’。”
萊昂的眉毛，挑了一下。
隻見凱爾微笑著。
他伸出手。
沒有拿走任何金幣，也沒有索取任何貴重的物品。
他隻是從桌上那個小巧的茶葉罐裏，拿起了一小包用來泡茶的安神花草。
然後，放入了自己的公文包。
“今年的稅。”
凱爾的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就這個了。”
說完。
他轉身，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旅店的大門。
留下了一個讓萊昂有些意外的瀟灑背影。
“哦，對了，店長閣下。”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威壓，反而帶上了一絲……友好的提醒。
“巴羅夫男爵的領地，最近可是很缺‘收藏品’的。”
“各種意義上的收藏品。”
“你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