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清晨。
楊毅然背著包袱站在村口。包袱裏是兩身粗布衣服、幾本書,還有趙然燕留下的那二十兩銀子——他貼身藏著,不敢讓人看見。
村裏人都出來看熱鬧。李老漢拄著柺杖,眯著眼上下打量他:“楊家小子,真要去書院讀書?”
“是,李伯。”楊毅然點頭。
“嘖嘖,青雲書院啊……”李老漢搖頭,“那是富貴人家去的地方,你一個種地的,去了怕是要受人白眼。”
劉順在一旁聽不下去,插嘴道:“李伯,你這話說的。楊兄弟聰明,肯用功,怎麽就不能去?”
“我沒說不能去,是怕他受氣。”李老漢歎氣,“年輕人,心氣高是好事,可也得看看自己什麽身份。”
這話說得直白,楊毅然卻不在意。他前世在職場摸爬滾打,比這難聽的話都聽過。何況,他確實是個“種地的”,沒什麽可辯駁的。
“多謝李伯關心,我會注意的。”他拱手行禮。
李老漢擺擺手,顫巍巍走了。
劉順幫他理了理包袱,低聲道:“別往心裏去,李伯就是嘴碎。你好好讀書,等考了功名迴來,讓他們都閉嘴。”
“嗯。”楊毅然笑笑,“劉二哥,我不在的時候,家裏麻煩你照看一下。”
“放心,交給我。”
又說了幾句,楊毅然便轉身往村外走。走出很遠,迴頭望,劉順還站在村口,朝他揮手。
陽光正好,山路崎嶇。楊毅然一個人走著,心裏既期待又忐忑。
青雲書院,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午時,楊毅然終於看見了書院的山門。
白牆青瓦,飛簷高聳,門前兩棵古柏參天而立,枝幹虯結,少說也有幾百年了。門楣上“青雲書院”四個大字,是開國太師所題,筆力雄渾,氣勢恢宏。
門前已有不少學生。多是錦衣華服的少年郎,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偶爾有仆從提著書箱跟在身後。相比之下,楊毅然這身粗布衣裳顯得格外寒酸。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門。
開門的是一位老仆,花白頭發,但精神矍鑠。看見楊毅然,他愣了愣:“小友何事?”
“晚生楊毅然,奉山長之命前來入學。”楊毅然取出木牌,雙手奉上。
老仆接過木牌,仔細看了看,又打量楊毅然幾眼,點點頭:“原來是楊公子。山長吩咐過,請隨我來。”
楊毅然跟著老仆進了書院。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青石鋪就的廣場,兩側是講堂、藏書樓、齋舍,錯落有致。遠處青山如屏,雲霧繚繞,真是讀書的好地方。
“山長在明德堂見你。”老仆引路,“不過此刻堂中正有幾位貴客,小友稍候片刻。”
楊毅然在堂外廊下等候。堂內隱約傳來談話聲,是幾個男子的聲音,其中一個聲音清朗,語氣恭敬:
“……殿下明鑒,邊關之事,確需整頓。隻是牽連甚廣,恐非一日之功。”
“本宮自然知道。”一個女聲響起,清冷幹脆。
楊毅然心裏一震——是趙然燕!
她怎麽在這裏?不是說讓他別在書院提認識她嗎?
“林山長,”趙然燕繼續說,“本宮舉薦的那人,你可安排好了?”
“迴殿下,已安排妥當,今日便到。”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答道,應該是山長林文淵。
“嗯。此子出身寒微,但天資尚可,山長不妨多費些心。”趙然燕頓了頓,“不過,不必特殊照顧,該嚴厲時嚴厲,該責罰時責罰。”
“老朽明白。”
又說了幾句,堂內響起腳步聲。楊毅然忙退到一邊,垂首而立。
先出來的是幾位官員打扮的中年人,見到廊下的楊毅然,都愣了愣。為首那人皺了皺眉:“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晚生楊毅然,奉山長之命前來。”楊毅然躬身行禮。
那人上下打量他,見他一身粗布,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但也沒說什麽,徑自走了。
接著出來的是林文淵。老者年約六旬,須發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炯炯有神。他看了楊毅然一眼,微微點頭:“你就是楊毅然?”
“是,山長。”
“隨我來。”林文淵轉身迴堂。
楊毅然跟著進去,卻見堂中已無趙然燕的身影,想來是從側門走了。堂內陳設簡單,正中掛著一幅“浩然正氣”的匾額,是開國皇帝禦筆。匾下是孔子畫像,香爐裏青煙嫋嫋。
“坐。”林文淵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楊毅然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你的情況,殿下已與我說了。”林文淵開門見山,“能得殿下舉薦,是你的福分。不過書院有書院的規矩,我不管你是什麽來頭,進了書院,就是書院的學生。功課、品行,一樣都不能差。”
“是,學生明白。”
“你讀過什麽書?”
“《三字經》《千字文》《論語》前三篇。”
“哦?《論語》前三篇,可會背?”
“會。”
“揹來聽聽。”
楊毅然清了清嗓子,開始背誦:“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他背得很流利,一字不錯。林文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沒打斷。
背完“學而”篇,楊毅然停下,看著林文淵。
“繼續。”林文淵說。
楊毅然又背“為政”篇。背到一半,林文淵突然問:“‘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作何解?”
楊毅然頓了頓。這題他前世在圖書館看過不下十種註解,但原主記憶裏,村裏的私塾先生隻教了最淺顯的一種。他想了想,決定折中迴答:
“迴山長,學生以為,此句是說為政者當以德為本,如北辰居天之中,不動而眾星自然環繞。德政既行,百姓自然歸附。”
“哦?”林文淵挑眉,“這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從別處看來的?”
楊毅然心裏一緊,麵上卻鎮定:“是學生的愚見。”
林文淵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好,好一個‘愚見’。能說出這番話,可見你不是死讀書的。”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書:“這是《大學》,你拿去讀。十日後,我要考你前兩章。另外,每日辰時至午時,在明倫堂聽講;未時至酉時,在藏書樓抄書。這是書院的規矩,新入學的學生,都要抄書三個月,既練字,也讀書。”
“是。”
“還有,”林文淵看著他,“書院學生多出身富貴,你……不必自卑,但也不必強融。讀書人,靠的是學問,不是家世。”
這話說得很直白,但楊毅然聽出了其中的善意。他起身,深深一揖:“多謝山長教誨。”
林文淵擺擺手:“去吧,齋舍在西廂,找周管事安排住處。”
楊毅然又行一禮,退了出去。
待他走後,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正是趙然燕。
“山長覺得如何?”她問。
林文淵捋著胡須,沉吟道:“此子談吐不似農家出身,見解也有幾分獨到。隻是……太過沉穩了些,不像是十九歲的少年。”
“他撞過頭,忘了很多事,或許性格有變。”趙然燕淡淡道。
“或許吧。”林文淵看她一眼,“殿下對此子如此上心,老朽鬥膽一問,此人可有什麽特別之處?”
趙然燕沉默片刻:“他救過我。僅此而已。”
林文淵不再追問,隻道:“老朽會好生教導。至於能走到哪一步,看他自己了。”
“有勞山長。”
趙然燕又說了幾句,便從側門離開了。林文淵站在堂中,望著楊毅然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齋舍在西廂,是一排青磚瓦房。楊毅然找到周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白無須,看著很和氣。
“楊公子是吧?山長吩咐過了,你住丙字三號房。”周管事領著他穿過長廊,“和你同屋的是李墨,李家的公子,性子有些傲,但人不壞,你多擔待。”
“是,多謝周管事。”
丙字三號房是間不大的屋子,兩張木床,兩張書桌,一個衣櫃。窗戶開著,能看見窗外的竹林。
屋裏已經有人了。是個錦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正坐在書桌前寫字。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楊毅然,眉頭皺了皺。
“你就是新來的?”少年語氣不善。
“在下楊毅然,見過李公子。”楊毅然拱手。
李墨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粗布衣服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你就是山長特招的那個農戶?”
這話帶著明顯的輕蔑,但楊毅然麵色不變:“正是。”
“嗬。”李墨不再理他,繼續低頭寫字。
楊毅然也不在意,將自己的包袱放在空著的床上,開始整理。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鋪好床,擺好書,然後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大學》。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他輕聲讀著,全神貫注。李墨偷眼看他,見他真的在讀書,而且讀得很認真,不由有些訝異。尋常農家子進了書院,多是戰戰兢兢,像他這般鎮定的,倒是少見。
“喂。”李墨突然開口。
楊毅然抬頭:“李公子有何指教?”
“你……真認得字?”李墨問完,自己也覺得這問題傻。
楊毅然笑了笑:“略識幾個。”
“《大學》你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
李墨來了興趣,放下筆,走到楊毅然桌邊:“‘明明德’作何解?”
楊毅然想了想:“前一個‘明’是動詞,意為彰顯、發揚;後一個‘明德’是名詞,指人本有的光明德行。‘明明德’就是要彰顯、發揚人本有的光明德行。”
李墨眼睛一亮:“那‘親民’呢?”
“親民,程子解作‘新民’,意為使民更新,教化百姓,使其去舊染之汙,自新其德。”楊毅然頓了頓,“不過朱子認為當作‘親民’,親愛百姓之意。兩種解法都有道理,學生以為,或許可結合來看——為政者當親愛百姓,教化百姓,使其德行日新。”
李墨愣愣地看著他,半晌才道:“你……你真是農戶出身?”
“是。”
“可你這些見解……”
“都是從書上看來的。”楊毅然道,“村裏老秀纔有幾本舊書,我借來讀過。”
這話半真半假。老秀才確實有書,但原主隻認得幾個字,根本沒讀懂過。這些見解,是楊毅然前世讀研究生時啃《四書章句集註》記下的。
李墨不再說話,迴到自己桌前,若有所思。
楊毅然繼續看書。他知道,書院的日子不會輕鬆,但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轉眼十日過去。
這十日,楊毅然每日辰時到明倫堂聽講,午時吃飯,未時到藏書樓抄書,酉時迴齋舍讀書。日子單調,但充實。
書院的學生果然如林文淵所說,多出身富貴。起初還有人嘲笑他,但見他讀書用功,又得山長看重,漸漸也就沒人說什麽了。隻有少數幾個紈絝子弟,偶爾還會說幾句風涼話,楊毅然隻當沒聽見。
這日,林文淵考他《大學》。
堂中除了林文淵,還有幾位夫子。楊毅然站在堂下,背完前兩章,又一一迴答林文淵的問題。他答得謹慎,盡量用這個時代常見的觀點,但偶爾還是會漏出幾句“驚人之語”。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林文淵問,“此句何解?”
楊毅然想了想,道:“天下萬物都有本有末,萬事都有始有終。明白了事物的本末、始終,知道什麽該先做,什麽該後做,就離道不遠了。”
“嗯。那治國平天下,何為本?何為末?”
“學生以為,修身為本,治國平天下為末。《大學》有言:‘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身不修,家不能齊,國不能治,天下不能平。故修身為本,治國平天下為末。”
這迴答中規中矩,但林文淵卻追問:“若修身在先,治國在後,那寒窗苦讀,求取功名,又當如何?”
這問題有些刁鑽。楊毅然沉吟片刻,緩緩道:“學生以為,寒窗苦讀,是修身之一途。讀書明理,明理方能修身。修身既成,方可齊家治國。功名是手段,不是目的。若隻為功名而讀書,是本末倒置;若為修身、為治國平天下而讀書,功名自來。”
堂中寂靜。
幾位夫子交換眼色,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訝異。這迴答不僅切題,還暗含了對功名利祿的淡泊,對一個十九歲的少年來說,實在難得。
林文淵撫須微笑:“好。從明日起,你不必再抄書,專心讀書吧。若有不懂,可來問我。”
“謝山長!”楊毅然心中歡喜,深深一揖。
退出明德堂,楊毅然長長舒了口氣。這十日,他日夜苦讀,總算過了第一關。
“楊兄!楊兄!”
李墨從長廊那頭跑來,氣喘籲籲:“山長考得如何?”
“過了。”楊毅然笑道。
“太好了!”李墨一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走,我請你吃茶去,慶祝慶祝!”
楊毅然本想拒絕,但看李墨一臉真誠,便點了點頭。
兩人出了書院,往山下的茶寮走去。路上,李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書院趣事,說哪位夫子嚴厲,哪家公子又鬧了笑話。楊毅然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
茶寮裏人不少,多是書院學生。見李墨和楊毅然進來,不少人都看了過來——李墨是府城富商之子,在書院也算有名;楊毅然這“特招的農戶”,更是引人注目。
“喲,李公子,怎麽跟這種人坐一起?”鄰桌一個錦衣少年陰陽怪氣地說,是府城通判之子,叫王煥,素來看不起寒門子弟。
李墨臉色一沉:“王煥,你說什麽?”
“我說,有些人啊,山雞進了鳳凰窩,還真當自己是鳳凰了。”王煥嗤笑,“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出身,配不配在書院讀書。”
楊毅然拉住要發作的李墨,淡淡道:“王公子說得對,在下的確出身寒微。不過書院是讀書的地方,不是比出身的地方。山長收我入院,是看我能讀書,不是看我家世。王公子若不服,可去問山長。”
“你!”王煥拍案而起。
“夠了!”一聲厲喝從門口傳來。
眾人迴頭,見一個青衫中年人走進來,是書院的張夫子,專教禮科,以嚴厲著稱。
“書院學子,當謹言慎行,豈可在此喧嘩鬥嘴?”張夫子掃視眾人,目光落在王煥身上,“王煥,迴去抄《弟子規》十遍,明日交給我。”
王煥臉色漲紅,但不敢違抗,隻得低頭應是。
張夫子又看向楊毅然:“楊毅然,你雖有理,但頂撞同窗,也有不是。迴去抄《論語·裏仁》篇三遍,靜思己過。”
“是,夫子。”楊毅然躬身。
張夫子點點頭,轉身走了。
茶寮裏安靜下來。王煥狠狠瞪了楊毅然一眼,帶著幾個跟班走了。其餘人也都低頭喝茶,不敢再議論。
李墨小聲道:“楊兄,你別在意,王煥那人就那樣……”
“我沒事。”楊毅然笑笑,端起茶杯。
茶是粗茶,但他喝得坦然。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書院裏的明爭暗鬥,不會比朝堂簡單。但他既然來了,就不會退。
窗外,夕陽西下,將書院的白牆青瓦染成金色。
遠處山道上,一輛馬車緩緩駛來。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正望向茶寮的方向。
趙然燕看著茶寮裏那個沉靜的側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殿下,要過去嗎?”車夫問。
“不必。”趙然燕放下車簾,“迴城。”
馬車調轉方向,駛向府城。
而茶寮裏,楊毅然喝完最後一口茶,起身對李墨道:“李兄,該迴去了,明日還有早課。”
“對,對,迴去吧。”李墨付了茶錢,兩人並肩往山上走。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書院鍾聲響起,悠揚綿長,在青山間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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