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風波並未隨著太子與三皇子的禁足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朝中官員分為三派:保太子派、擁三皇子派,以及以楊毅然為代表的、主張徹查貪腐的“清流”。
“楊大人,這是今日收到的十三份彈劾奏章。”小吏將一疊文書放在楊毅然案上,聲音有些發顫,“都是彈劾您的。”
楊毅然神色平靜,隨手翻開最上麵一份。是禦史張懷德所寫,洋洋灑灑數千字,羅列了他十大罪狀:結黨營私、越權擅專、打擊異己、誣陷皇子、擾亂朝綱……
“嗬,倒看得起我。”楊毅然輕笑一聲,提筆在奏章末尾批註:“查無實據,留中不發。”
“楊兄,這已是本月第二十七份彈劾了。”李墨走進來,神色憂慮,“你再不反擊,恐怕真要坐實這些罪名了。”
“讓他們彈劾去。”楊毅然放下筆,“嘴長在他們身上,我總不能堵上。倒是你,這幾日也少來我這,免得被牽連。”
“楊兄這是什麽話?”李墨正色道,“你我同科進士,肝膽相照。我李墨雖無大才,但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他們要彈劾,就連我一起彈劾好了!”
楊毅然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在這波詭雲譎的朝堂之上,能得一知己,何其有幸。
“墨兄好意,我心領了。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可知道,昨夜東宮來人,要見我。”
李墨臉色一變:“太子找你?所為何事?”
“不知。”楊毅然搖頭,“但我拒絕了。”
“你拒絕了?”李墨倒吸一口涼氣,“楊兄,那可是太子!即便被禁足,也是儲君!你這般駁他麵子,怕是……”
“我知道。”楊毅然淡淡道,“但如今這局勢,我若與太子走得太近,便會被打上‘太子黨’的標簽。屆時,三皇子那邊,以及其他中立派,都會視我為敵。這朝堂,就真的沒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可太子那邊……”
“太子要我,是想讓我幫他扳倒三皇子。”楊毅然眼中閃過冷光,“但我為官,是為國為民,不是為了給哪個皇子當槍使。誰犯法,我查誰。太子若清白,自然無事。若不清白,我也不會手軟。”
李墨沉默了。他知道楊毅然說得對,但這條路,太難走了。既要查案,又要周旋於皇子之間,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楊兄,”他忽然想起一事,“聽說三皇子那邊,這幾日也在暗中活動,拉攏了不少官員。其中,就有吏部尚書王大人。”
“王守仁?”楊毅然皺眉,“他不是一向中立嗎?”
“那是以前。”李墨低聲道,“如今太子被禁足,三皇子勢大,朝中那些觀望的官員,自然會選擇站隊。王守仁執掌吏部多年,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他若倒向三皇子,那朝局可就……”
楊毅然心頭一沉。王守仁是朝中老臣,德高望重,他若倒向三皇子,那朝中格局將徹底改變。到時候,自己這個“清流”之首,恐怕真要成為眾矢之的了。
“還有,”李墨繼續道,“我聽說,三皇子正在暗中聯絡邊疆將領,似乎有所圖謀。其中,就有鎮守北疆的鎮北侯。”
“鎮北侯林遠?”楊毅然一驚,“他不是二皇子的人嗎?”
“那是以前。”李墨苦笑道,“如今二皇子遠在邊關,鞭長莫及。三皇子許以重利,難保林遠不會心動。若真如此,那三皇子手中,可就既有文臣,又有武將了。”
楊毅然站起身,在書房中踱步。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嚴重。三皇子不僅貪腐,還通敵賣國,如今更是在拉攏朝臣,勾結邊將。他所圖,恐怕不隻是扳倒太子那麽簡單。
“墨兄,”他忽然停下腳步,“我要去見一個人。”
“誰?”
“長公主。”
長公主府,書房。
趙然燕聽完楊毅然的稟報,神色凝重。
“三哥的動作,比我想的還要快。”她放下茶杯,緩緩道,“王守仁那邊,我也有所耳聞。他兒子前日剛被擢升為吏部郎中,這是三哥給的甜頭。至於鎮北侯……”她頓了頓,“我接到密報,三日前,三哥派人給林遠送去十萬兩白銀,說是犒賞邊軍。但據我所知,這筆銀子,並未入賬。”
“他這是在收買人心。”楊毅然沉聲道,“殿下,三皇子野心勃勃,所圖非小。我們必須早做打算。”
“我知道。”趙然燕看著他,“但你可知,我為何一直按兵不動?”
“殿下是在等?”
“等一個時機。”趙然燕起身,走到窗前,“三哥越是動作,露出的破綻就越多。我要等他走到那一步,等他再也無法迴頭。屆時,一擊必中。”
“可若他走到那一步,恐怕就晚了。”楊毅然憂心道,“若他真與邊將勾結,起兵作亂,那便是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他不敢。”趙然燕轉身,眼中閃過銳光,“至少現在不敢。邊軍雖勇,但糧草、軍械,皆需朝廷供給。沒有朝廷的支援,他就算有十萬大軍,也成不了事。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增加籌碼,逼迫父皇立他為太子。”
“那太子那邊……”
“大哥?”趙然燕冷笑,“他也不是省油的燈。你以為他真被禁足了?他不過是在韜光養晦,暗中積蓄力量。這幾日,東宮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去的都是些什麽人,你可知?”
楊毅然搖頭。
“是戶部、工部、禮部的官員。”趙然燕道,“這些人,掌控著朝廷的錢糧、工程、禮儀。大哥這是在為日後登基做準備。至於你……”她看著楊毅然,“你拒絕了他的拉攏,他很生氣。昨夜東宮砸了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你可知道?”
楊毅然苦笑:“臣不知。但即便知道,臣也會拒絕。”
“我知道。”趙然燕語氣緩和下來,“這也是我欣賞你的地方。你不趨炎附勢,不結黨營私,心中有道,眼中有光。隻是楊毅然,這條路太難了。你真的想好了嗎?”
“臣想好了。”楊毅然神色堅定,“臣為官,不為權勢,不為富貴,隻為這天下蒼生。誰能讓百姓安居樂業,臣就輔佐誰。若不能,即便是皇子,臣也敢參,敢查,敢辦!”
“好!”趙然燕撫掌,“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你盡管去查,去辦,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謝殿下。”楊毅然躬身。
“不過,”趙然燕話鋒一轉,“你也不能一味硬來。朝堂之上,講究平衡。如今三哥勢大,大哥被困,你需要一個盟友。”
“盟友?”楊毅然一愣,“殿下是說……”
“二皇兄。”趙然燕緩緩吐出三個字。
“二皇子?”楊毅然驚訝道,“他遠在邊關,如何能……”
“他雖在邊關,但朝中仍有勢力。”趙然燕道,“特別是軍中的將領,大多是他的舊部。若能得到他的支援,三哥便不敢輕舉妄動。而且,二皇兄與三哥素來不和,若能聯手,必能製衡三哥。”
楊毅然沉吟片刻:“可二皇子會幫我嗎?我與他並無交情,而且,我查案得罪了不少武將,其中就有他的親信。”
“無妨。”趙然燕道,“二皇兄雖魯莽,但重情重義,更重國事。你隻需讓他明白,三哥若得勢,必會清除異己,屆時邊關不穩,國將不國。他為了這江山,也會幫你。”
“殿下與二皇子……”
“他是我二哥,雖非一母所生,但從小待我極好。”趙然燕眼中閃過一絲溫情,“隻是他性子直,不喜朝堂爭鬥,才自請戍邊。但他心中,是有這江山的。你去找他,就說是我讓你去的。他會見你。”
楊毅然點頭:“臣明白了。隻是邊關遙遠,臣如何……”
“不必你去。”趙然燕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我寫給二哥的信,你派人送去。他會明白的。”
楊毅然接過信,隻見信封上寫著“二哥親啟”四個娟秀的小字,下麵是趙然燕的私印。
“臣定當妥善送到。”
“好。”趙然燕看著他,“楊毅然,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我,二哥,還有朝中那些尚有良知的官員,都會站在你這邊。但你要記住,這條路依舊兇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你要小心,再小心。”
“臣謹記。”楊毅然深深一揖。
離開長公主府,楊毅然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從今日起,他正式捲入了皇子奪嫡的漩渦。但與以往不同,這次,他有盟友,有後盾,有方向。
他不懼。
三日後,邊關傳來訊息。
鎮北侯林遠上奏,彈劾三皇子趙明義“勾結倭寇,走私私鹽,通敵賣國”,並附上證據若幹,包括三皇子與倭寇往來的書信,走私私鹽的賬目,以及收買邊將的銀票。
奏章一到,朝野震動。
永和帝大怒,當即下旨,解除三皇子的禁足,命其入宮解釋。同時,召二皇子趙明德迴京,協助調查。
“好一招釜底抽薪。”李墨看著邸報,歎道,“二皇子這一手,直接把三皇子逼到了絕境。那些證據,恐怕是長公主給的吧?”
楊毅然點頭:“殿下與二皇子聯手,三皇子這次,恐怕難以翻身了。”
“可太子那邊……”李墨欲言又止。
“太子不會坐視不理。”楊毅然淡淡道,“三皇子若倒,下一個就是他。他必定會有所動作。”
果然,當日下午,東宮傳出訊息:太子染疾,臥床不起,請求陛下派禦醫診治。
“裝病。”楊毅然冷笑,“他是想藉此躲過風頭,等三皇子與二皇子鬥得兩敗俱傷,他再漁翁得利。”
“那我們要怎麽做?”
“等。”楊毅然道,“等二皇子迴京,等三皇子反擊,等太子出招。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七日後,二皇子趙明德迴京。
他沒有迴王府,而是直接入宮麵聖。禦書房內,父子二人密談了兩個時辰。出來後,永和帝下旨:三皇子趙明義禁足王府,無旨不得出。此案由二皇子趙明德、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楊毅然共同審理。
這道旨意,再次引發朝野震動。
二皇子與楊毅然,一文一武,一剛一正,這樣的組合,明顯是要將三皇子一案查個水落石出。
三皇子府。
趙明義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臉色鐵青。
“好一個趙然燕,好一個楊毅然,好一個趙明德!”他咬牙切齒,“聯手對付我?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奈我何!”
“殿下息怒。”幕僚低聲道,“如今形勢不利,當暫避鋒芒。太子那邊……”
“那個廢物!”趙明義怒道,“裝病躲災,指望不上。如今隻能靠我們自己了。去,把那份名單拿來。”
“殿下是說……”
“既然他們不仁,就休怪我不義。”趙明義眼中閃過狠厲,“把朝中那些與我有關聯的官員名單,還有他們收受賄賂的證據,全部整理出來。他們若敢動我,我就拉所有人陪葬!”
“殿下,這……”
“照做!”
“是……”
與此同時,東宮。
太子趙明睿靠在榻上,聽著心腹的稟報,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老三這是狗急跳牆了。”他緩緩道,“也好,就讓他們鬥去。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再出來收拾殘局。至於楊毅然……”他眼中閃過寒光,“既然不能為我所用,那就別怪我心狠了。”
“殿下的意思是……”
“去找幾個人,在朝堂上參他一本。罪名嘛……”太子想了想,“就說他結黨營私,意圖不軌。另外,讓人去江南,查查他的底細。我不信,他就真的那麽幹淨。”
“是。”
“還有,”太子補充道,“盯緊長公主府。我那妹妹,可不是省油的燈。她與楊毅然走得這麽近,恐怕不隻是欣賞那麽簡單。”
“殿下是說……”
“去查查,他們到底是什麽關係。”太子冷冷道,“若是真有私情,那便好辦了。一個公主,一個臣子,這可是大罪。”
心腹會意,躬身退下。
太子望向窗外,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他知道,這場鬥爭,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成王敗寇,在此一舉。
而他,不能輸。
都察院,公事房。
楊毅然看著手中的名單,神色凝重。這是二皇子派人送來的,上麵列出了與三皇子有牽連的二十七位官員,其中不乏二品大員。
“這些人,若真全部拿下,朝堂怕是要癱瘓一半。”李墨憂心道。
“那也得拿。”楊毅然斬釘截鐵,“貪腐不除,國無寧日。陛下既然將此案交給我與二皇子,便是要我們一查到底。我們不能辜負陛下的信任。”
“可是……”
“沒有可是。”楊毅然打斷他,“墨兄,你可知,這名單上的人,貪了多少銀子?我粗略算過,至少三百萬兩。三百萬兩,能修多少水利,能賑多少災民,能養多少軍隊?可他們,卻將這些銀子裝進了自己的口袋。這樣的蛀蟲,不除,天理難容!”
李墨沉默。他知道楊毅然說得對,但這條路上,布滿荊棘,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楊兄,”他忽然道,“我陪你。無論前路如何,我陪你走到底。”
楊毅然看著他,笑了:“好兄弟。”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聲:“二皇子殿下到——”
楊毅然連忙起身相迎。
二皇子趙明德大步走進來,他身穿戎裝,風塵仆仆,但目光銳利,氣勢逼人。
“楊大人,不必多禮。”他擺擺手,在案前坐下,“名單看了?”
“看了。”楊毅然道,“殿下,這名單上的人……”
“都要查。”趙明德斬釘截鐵,“一個都不能放過。不過,要講究策略。先從那些官職小的查起,撬開他們的嘴,拿到證據,再動那些大的。這樣,既能避免打草驚蛇,又能拿到鐵證。”
“殿下英明。”楊毅然讚道。
“英明什麽?”趙明德苦笑,“我這人,直腸子,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我知道,貪官該殺,蛀蟲該除。我戍邊多年,見過太多將士因糧餉不足而餓死,因軍械不精而戰死。而這些,都是那些貪官造成的。所以,這次迴來,我就是要肅清朝堂,還邊關將士一個公道!”
楊毅然肅然起敬:“殿下高義,臣佩服。”
“別佩服我。”趙明德擺擺手,“我聽燕兒說了,你是個有骨氣的。朝堂之上,敢說真話,敢查大案,不容易。以後,你就跟著我幹,咱們一起,把這朝堂的汙穢,清洗幹淨!”
“臣定當竭盡全力。”
“好!”趙明德拍了拍他的肩,“從今日起,你就是我趙明德的人了。誰要敢動你,先問過我手中的刀!”
楊毅然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從今日起,他不再是一個人戰鬥了。
他有二皇子這個盟友,有長公主這個後盾,有李墨這個兄弟。
這條路,再難,他也要走下去。
因為他的身後,是這萬裏江山,是億萬黎民。
也是他們。
他望向窗外,陽光正好。
風雨雖未停歇,但他已看到,雲層之後,那一縷曙光。
他知道,這場鬥爭,才剛剛開始。
但他不懼。
因為心中有道,手中有劍,身邊有人。
這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