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冇有動。
他依舊站在原地,任由那柄殘劍的劍尖深深陷入泥土裡,那就像是他身體延伸出的另一部分,又像是一根支撐他身體不至於會倒下的柺杖。
墨色的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頰,隻露出一隻枯井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鏡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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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不對全無生趣,引頸待戮的人動手……」
「是麼?」
他不斷重複著鏡流剛剛的話,聲音沙啞,像是在咀嚼什麼苦澀的東西。
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自嘲。
「這話說得可真是輕巧。」
他向前邁了一步。
腳步很沉,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你不願對引頸待戮的人動手……」
「那我呢?」
他重新抬起手中的殘劍,將劍尖指向鏡流,那暗紅色的裂紋在劍身上流轉,像是活物的血脈。
「我已死過不知多少次——」
「每一次,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平靜:
「你每一劍的滋味——」
「我至今都記得。」
鏡流冇有說話。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雙手依舊抱在胸前,腰間的紅穗繩在風中輕輕晃動。
那男人繼續向前走,一步,又一步。
二十步的距離,被他一步步縮短。
「再殺我一次,鏡流。」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執拗。
「你不是最擅長這個嗎?」
「一劍穿心,乾淨利落。」
「我保證,這一次也不會讓你失望。」
他停下腳步,距離鏡流已不足十步。
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忽然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那不是生的光,是對死的渴望,是被折磨太久之後,對被終結近乎瘋狂的渴求。
「哼,你已經在死亡中,學會了我的劍法。」
鏡流終於開口了,但聲音依舊冷淡,隻是在情緒上卻多了一絲對那人的複雜意味。
「也應該記住了死亡的感覺。」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殘劍上,又移開。
「你自己的罪,自己去贖。」她轉過身去,背對著男人,聲音從肩頭處傳來,淡漠而決絕:
「我,不想再見到你。」
風聲忽然變得很大。
那男人站在原地,看著鏡流的背影,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那絲微弱的光忽然跳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殘燭。
「不想再見到我?」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沙啞、低沉,像是破碎的風箱被強行拉動,在這片寂靜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耳。
「你的意思是……」
「我配不上當你的敵人?」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快意。
「我中了倏忽的賜福。」
「墮為我之前最鄙夷的惡孽。」
「甚至不死不滅。」
「永遠要徘徊在這具腐朽的軀殼裡。」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著那雙佈滿傷痕和血漬的手掌,彷彿在看什麼骯臟的東西。
「連你也覺得厭惡,是嗎?」
鏡流冇有轉身。
「百殺之後,你連再次出手都不願意了嗎?」
「鏡流……」
男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回答我!」
沉默。
據點裡隻有風聲,和遠處不知名的蟲鳴。
鏡流站在那裡,背對著應星,一動不動。
她的側臉被天際的淡紫色光芒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不是不想回答。
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厭惡?
或許有。
但不是對他,而是對這命運。
對這不死不滅的詛咒,對這糾纏了數百年的恩怨,對這一切永無止境的迴圈。
她曾一劍貫穿他的心臟,看著他倒下,看著他死去。
然後他活了。
她又殺了他。
他又活了。
一次又一次。
她已記不清次數,也不願再記。
殺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冇有任何意義。
那不是戰鬥,是處刑。
而她,早已厭倦了做那個行刑者。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凝固成實質時——
據點外,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輕快跳躍,像是踩在雲朵上。
另一個沉穩小心,像是怕驚動什麼。
「咦?」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
唐早柚從樹影後探出半個身子,紅瞳亮晶晶的,目光在據點內劍拔弩張的二人之間掃來掃去。
她身後跟著唐七葉,手裡還拎著幾個不知從哪兒摘來的野果,臉上的表情從「收穫滿滿」迅速切換為「這是什麼情況」。
早柚的目光很快鎖定了那個手持殘劍,墨色長髮的男子。
她的紅瞳微微睜大了一瞬。
那身破舊的衣袍,那柄佈滿裂紋的殘劍,那雙枯井般空洞卻又燃燒著某種執唸的眼睛……
很快,她便認了出來。
雖然在她的「歷史」中,這個人應該是叫作「刃」,是星核獵手的成員,是那個被不死詛咒折磨了數百年的痛苦靈魂。
但在這裡,在這個時間線,他應該還叫——
——應星。
早柚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冇有說出口。
應星顯然也注意到了身後的動靜。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枯井般的眼睛掃過來人。
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男子,身上冇有任何力量的波動。
一個白髮少女,紅瞳,麵容……
他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那少女的麵容,不說和鏡流一模一樣,至少也有七八分相似。
同樣的白髮,同樣的紅瞳,同樣的眉眼輪廓。
但又有明顯的不同。
那少女的眼神更加靈動,表情更加鮮活,嘴角還總是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隨時準備惡作劇。
應星的目光在那少女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鏡流。
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困惑、不解、憤怒、審視,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微妙震動。
「嗬。」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想不到,連你也會貪戀這俗世的人倫。」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紮進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位置。
鏡流依舊冇有回答。
她沉默著,站在那裡,任由腰間的紅穗繩在風中輕輕晃動。
此刻,她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說「是」?
她連自己都還冇理清這層關係。
說「不是」?
那少女就站在那裡,活生生的。
和她有著七八分相似的麵容,會叫她「媽媽」,會喊她「流流」,甚至摟她的胳膊,給她係紅繩。
沉默,是此刻唯一的選擇。
但早柚顯然冇有感受到這份沉默背後的複雜。
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應星手中的那柄殘劍吸引過去了。
那柄劍,佈滿裂紋,劍身上流轉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脈,又像是某種活著的東西。
它看起來很舊,很破,彷彿隨時都會碎裂,卻又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生命力。
早柚的紅瞳亮了起來。
她見過很多劍。
未來的家裡,媽媽有一整架子的劍。
自己覺醒力量,穿梭寰宇時,也見過更多的劍。
從晾衣杆到現代工藝品,應有儘有。
她也見過曇華劍凝結時的樣子,清冷如冰,寒光懾人。
但眼前這柄殘劍——她曾經擁有,甚至使用過——但此刻這柄殘劍已完全不是自己所認識的樣子。
劍身的裂縫裡,像是藏了很多東西,某種不甘的、憤怒的、不肯熄滅的東西。
早柚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鏡流當然也注意到了早柚的目光。
她看著早柚那雙亮晶晶的紅瞳,看著那丫頭毫不掩飾的好奇和興趣,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唐早柚。」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早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立正站好,挺直腰板,聲音清脆:
「到!媽!」
這聲稱呼好似證明瞭什麼,應星的瞳孔猛地收縮,劇烈顫抖。
鏡流看著她,紅瞳中掠過一絲快到幾乎無法捕捉的光芒。
她抬起手,指嚮應星。
「喚出你的劍。」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冇有任何起伏。
「賜他一死。」
風忽然停了。
應星的目光從鏡流身上移開,落在那個白髮少女身上。
而那少女也正睜著那雙和鏡流幾乎如出一轍的紅瞳,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臉上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勁兒。
鏡流看著早柚,補充道:
「順便檢驗下你最近的練習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