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內很安靜。
鏡流獨自坐在唐早柚與唐七葉臨時搭建的木棚下,背靠著有些粗糙的樹乾,麵朝著遠處灰藍色的天際。
(
這顆作為臨時落腳點的星球,大氣層很薄,整個天空都呈現出一種近似透明般的深邃,白晝也能隱約看到遠方的星辰。
唐早柚和唐七葉外出探索去了。
那對「父女」似乎對這種陌生環境永遠都充滿著好奇,在繼把這座據點當成他們的農場模擬遊戲後,一大早便嘀嘀咕咕地商量著要去看看西邊那片發光的湖泊,然後便消失在起伏的山丘之後。
鏡流冇有跟去。
她需要這樣獨處的時刻。
這些日子,她很安靜。
那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寧。
曾經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糾纏著她的魔陰身,那些嘶吼、幻象、撕裂靈魂的劇痛,竟然真的奇異般沉寂了下來。
倒不是消失了,反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給壓製、安撫,縮排了意識深處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偶爾發出幾聲不甘的低吼,卻不再有能力衝破牢籠。
她又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身體了。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次呼吸,都重新回到了她的意誌之下。
那種感覺,像是溺水許久之後終於得以浮出水麵,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雖不溫暖,卻自由。
至於那兩個人……
鏡流低下頭,目光落在腰間那條紅穗繩上。
這是前段時間唐早柚那姑娘給她繫上的。
紅繩編成精巧的結,垂著幾縷細細的流蘇,在她藍白色的衣袍間格外醒目。
她本想拒絕。
但早柚的動作太快,係完就跑,邊跑還邊喊著「不許解下來哦」,聲音清脆得像山澗裡的溪水。
等她反應過來,紅繩已經穩穩地掛在了腰間,晃來晃去,像一團小小的火焰。
她冇解。
早柚那丫頭……
鏡流微微眯起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丫頭跟著她練劍時的樣子。
那孩子看起來懶懶散散的,練劍時也總是一副「我好累我不想動」的樣子,但隻要劍一上手,整個人就變了。
那雙和自己幾乎如出一轍的紅瞳會瞬間變得銳利,手腕翻轉間,冰藍色的劍光也如同活物般遊走。
自己並未刻意教她什麼。
隻是偶爾興起,隨手演示幾招。
但那些招式,彷彿早已在她的骨血中存在一般,隻需看上一眼,便能自然而然地融入到她的劍法之中,貫通、圓融,彷彿她本身就會,隻是忘記了。
天賦異稟。
鏡流默默在心中給出這四個字的評價。
這評價不輕,她很少這樣評價任何人。
當年景元跟在自己身邊時,她也隻是說「他做得很好」。
但早柚不同,那孩子的天賦並不是後天磨礪出來的,而是與生俱來刻在靈魂深處的東西。
或許……真的和血脈有關?
她不願深想。
至於唐七葉那個傢夥……
鏡流的眉頭微微地蹙了一下。
那傢夥,嘰嘰喳喳的。
這是她對他最直觀的印象。
他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對著唐早柚那丫頭說,對著她說,甚至對著空氣說。
那些話大多冇什麼意義,不過是些瑣碎的日常、無謂的感慨,偶爾再來幾句夾雜笨拙的試探。
聒噪。
她本應這樣覺得。
但奇怪的是,那些聲音並冇有真正讓她感到煩躁,反而……像是在這片寂靜到近乎凝滯的空間裡,注入了一些活氣。
滿身心眼。
這是這段時間相處下,她對唐七葉的第二個評價。
那傢夥看著普通,心思卻不少。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也什麼時候該退,知道哪些話能說,也哪些話最好咽回去。
他和那丫頭相處時那副被拿捏得死死的樣子,未必全是真慫。
至少她看得出來,他樂在其中。
雖顯弱懦,但骨子裡卻意外的挺拔。
冇有力量,不在命途之內,卻能很好地認清局勢,拆解因果。
這一點,倒是讓她有些意外。
星槎海那次,景元用他做餌。
若是普通人知道真相後,要麼憤怒,要麼恐懼,要麼崩潰。
他倒好,憤怒是真憤怒,但憤怒之後,卻依然能冷靜地分析局麵,接受現實,甚至反過來利用這份「誘餌」的價值為自己爭取空間。
不是不怕,是知道怕冇有用。
這種判斷力,比什麼花哨的力量都實在。
罷了。
鏡流在心中輕嘆。
既然已經約定同行,那便先這樣繼續著。
待完全掌控自身之後,還有更嚴峻更偉岸的計劃在等待著她。
那些計劃,與眼前這兩個人無關,與他們之間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也無關。
那是她自己的路,必須要一個人走完的路。
她正這樣想著——
據點外,傳來了動靜。
不是唐七葉和那丫頭回來的腳步聲。
經過這段時間,她已經十分熟悉他們的腳步聲了,一個輕快跳躍,一個沉穩小心。
但這次的動靜,不同。
那是一道破空聲,尖銳、淩厲,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鏡流甚至冇有抬頭。
她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整個人如同冇有重量般向側方飄移了半尺。
一道紅色的劍光,幾乎是貼著她的髮絲掠過,狠狠地釘入她身後的樹乾。
粗壯的樹乾劇烈震顫,葉片簌簌落下。
當劍光完全消散,樹乾已經被震得粉碎。
鏡流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紅瞳望向劍光襲來的方向,神色淡漠。
不見驚慌,不見憤怒。
隻有一種被打擾了清靜的不悅。
一道身影,從遠處的樹影中走出。
那人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拖遝,像是每一步都帶著極重的負擔。
他手中倒拖著一柄殘劍,劍身佈滿裂紋,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芒在裂紋中流轉,如同凝固的血脈。
破舊的衣袍,墨黑的長髮,消瘦的臉頰,以及那雙……
鏡流的目光落在對方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裡,冇有光彩,冇有焦距,像是兩口枯井,隻剩最深處還殘存著一絲近乎熄滅的火焰。
「嗬,昔日仇敵,或死或擒,故交好友,風流雲散……」
那人直接開口,聲音沙啞,像是鏽蝕的刀鋒刮過岩石。
他站在距離鏡流大約二十步的位置,停下了腳步,那雙如同枯井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嘴角扯出一個不知是笑還是嘲諷的弧度。
「鏡流,哼嗬,你倒是清閒,竟安於此。」
鏡流雙手抱胸,紅瞳平靜地迎上那道目光。
她也是輕輕一哼,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
「哼,竟然能找到這裡,又是來尋死的?」
那人聞言,手中的殘劍微微抬起,劍尖點地,發出沉悶的輕響。
他嗤笑了一聲,聲音比鏡流更低、更沉。
「星槎海搞出了那麼大的動靜,沿著周邊星係尋一下就是了。」
「羅浮滿銀河的通緝,卻不想竟是燈下黑,他們的前代劍首就藏在他們的附近。」
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鏡流沉默了一瞬。
風吹過,帶起她腰間的紅穗繩,那抹紅色在她藍白的衣袍間輕輕晃動,像是一簇跳動的火焰,在這片凝滯的空氣裡顯得格外生動。
她看著對麵那張刻滿了歲月與痛苦的臉,看著那雙幾近枯竭的眼睛,聲音依舊冷淡,卻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我說過的吧。」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不對全無生趣,引頸待戮的人動手。」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人站在原地,手中的殘劍依舊點著地麵,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那絲微弱的火焰似乎跳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二十步的距離,彷彿隔著整個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