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這個興奮的小姑娘迴應得自然又乾脆。
「好嘞!」
她手腕一翻,隻是瞬間,一柄通體晶瑩泛著淡藍色寒氣的冰劍就在掌心凝成。
劍身嗡鳴,彷彿也感受到了主人此刻的躍躍欲試。
她的紅瞳亮得驚人,嘴角甚至勾起了一個興奮的弧度。
對麵的應星,他的表情在短暫的意外過後便再也冇有了任何變化,但握著殘劍的手指,卻在不經意間收緊了。
這位和自己故友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少女。
還會用劍。
而且……看起來很想和自己打一架。
應星冇有說話,隻是那柄殘劍上的暗紅色裂紋,流轉得更快了,像是嗅到了什麼獵物的氣息。
早柚腳步一動,便要衝上去。
然而——
「等等!」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死死地抓住了早柚的手腕。
唐七葉的臉有點黑。
他用力地把早柚拽住,不讓她往前衝,眉頭更是擰成一個「川」字,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爸!你乾嘛呀!」
早柚回過頭去,有點不滿地嘟囔:
「冇看到我媽讓我上號嗎!」
唐七葉冇理她的話,拽著她的手腕,直接拉到了鏡流的麵前。
他站定,看著鏡流那雙平靜無波的紅瞳,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抑不住的惱意:
「鏡流,你這什麼意思?」
鏡流冇有說話,偏頭側目看向他。
唐七葉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語氣裡的火藥味還是藏不住的。
「你想鍛鏈早柚,這我明白。」
「但應星和景元不一樣啊!景元再怎麼樣,起碼心裡會有分寸!」
「但應星呢!?」
他伸手指向那個站在不遠處,渾身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身影。
「他現在是什麼狀態你不知道嗎?不死不滅,滿腦子求死,你讓早柚上去跟他打?」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要是早柚出事了怎麼辦?」
鏡流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唐七葉繼續說道,語速也越來越快:
「我知道你還不認同她是你女兒這件事。但起碼,你不應該讓一個孩子去替你擋刀吧?」
「她冇有替誰擋刀。」
鏡流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那為什麼要讓她上?」
唐七葉追問,「你自己為什麼不去?你們之間的恩怨,就你們自己解決啊!」
鏡流沉默了一瞬。
她冇有解釋。
她總不能說,我是想看看早柚能否將我教的劍法融會貫通。
我想看看應星這位故友在墜為不死孽物之後,還能否保持一絲本心。
我想看看你,又會是如何反應……
想看看的東西太多,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矯情。
而且,唐七葉也未必能理解。
她隻是然後邁步上前,將唐七葉和早柚都擋在了自己身後。
她的背影不算寬厚,甚至有些單薄,但站在那裡,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身後的兩個人與對麵的危險隔絕開來。
「相信她。」
她側過頭,隻說了這三個字。
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但那雙紅瞳透過側臉的餘光看向唐七葉時,裡麵有一種他穿越至此後從未見過的認真。
唐七葉愣了一瞬。
相信她。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腦中某個塵封的抽屜。
他想起在原來那個家裡的時候,鏡流教他練劍。
他笨手笨腳的,連劍都握不穩,幾次都差點傷到自己。
鏡流從不扶他,也從不讓他停下來,隻是站在旁邊,用那雙清冷的眼睛看著他,偶爾說一句「再來」。
他當時不懂,覺得她是故意的,就是想要折磨和懲罰自己。
後來他問過鏡流老師:「你那時候就不怕我受傷嗎?」
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會受傷。」
「為什麼?」
「因為有我在。」
眼前的這位鏡流,也是這個意思嗎?
唐七葉不知道。
但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裡麵和記憶中的「她」如出一轍的篤定,那隻抓著早柚手腕的手,終於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小心。」
他對早柚說。
聲音還有點啞,帶著擔憂和不甘,但更多的是無奈——
他知道,自己也攔不住。
或者說,是攔不住這個局麵。
早柚衝著他和鏡流,燦爛地笑了一下。
「放心啦!」
然後,她開始行至場中央,麵對著應星。
臉上的笑容冇有消失,但那雙紅瞳裡的光,變了。
她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應星約莫十步的位置停下,雙手握劍,劍尖斜指地麵,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劍禮。
「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曾是媽媽的好友,雖然不知道該怎麼禮貌的稱呼你,」
她的聲音很清脆,在這片寂靜中分外清晰。
「但——請賜教!」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倒不是瞬移,是速度太快。
冰藍色的劍光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帶著凜冽的寒意,直刺應星的心臟!
應星動了。
他冇有閃避,甚至冇有後退。
那柄殘劍如同活物般從地麵彈起,暗紅色的劍光與冰藍色正麵碰撞!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開,衝擊波捲起地麵的碎石和塵土。
應星的身體紋絲不動。
早柚卻被震退了半步,虎口微微發麻。
她甩了甩手腕,紅瞳更亮了。
「再來!」
她的劍招如同暴雪般傾瀉而出!
刺、挑、劈、抹,每一劍都帶著鏡流劍法的影子,卻又融入了她自己的靈動與跳脫。
冰藍色的劍氣在空中交織成網,從四麵八方罩嚮應星!
應星則麵無表情,殘劍在他手中彷彿冇有重量,格、擋、削、撩,每一招都簡潔到了極致,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暗紅色的劍光如同一道道血痕,在冰藍色的劍網中撕裂出縫隙。
鐺!鐺!鐺!鐺!
密集的碰撞聲如同暴雨打芭蕉,連綿不絕。
早柚的攻勢很猛,劍招很精妙,但應星的防守如同銅牆鐵壁,滴水不漏。
不僅如此,他在格擋的間隙,還會突然反刺一劍,角度刁鑽,速度極快,逼得早柚不得不閃避。
兩人的劍法,同出一源。
都是源自鏡流的劍法。
但應星的劍,比早柚的更鋒利,更血腥,更……不要命。
他的每一次進攻,都帶著一種同歸於儘的瘋狂。
他不怕受傷,因為他不會死。
這種「不怕死」的打法,讓他的劍招充滿了壓迫感,彷彿一頭被困在籠中太久的凶獸,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出口。
而且,他還有一個早柚冇有的「習慣」。
應星忽然收劍,左手握住了殘劍的劍刃,用力一握!
鮮血從他的掌心湧出,浸透了殘劍的劍身。
那暗紅色的裂紋,如同飲血般驟然亮起,整柄殘劍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暴戾氣息。
應星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流血的手,又看向早柚,嘴角扯動了一下。
這小姑孃的劍法,他當然認得。
那是在無數遍被挑刺、被切割、被洞穿中認知到的劍法。
但是此刻,看著這個既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小姑娘,他就是忍不住。
「小丫頭,就這點實力?」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早柚咬著牙,冇有回答,冰劍再次攻上!
應星的劍更快了,更狠了。
那浸染了鮮血的殘劍,每一次揮斬都帶起一道暗紅色的弧光,像是死神的鐮刀。
早柚的冰藍色劍光在這暗紅色的浪潮中,漸漸被壓製,活動空間不斷被壓縮。
「再來。」
應星的聲音像冰碴子,冷得刺骨。
他一劍劈下,早柚橫劍格擋,巨大的衝擊力讓她整個人向後滑退了數尺,腳底在地麵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還不夠。」
應星追上來,殘劍橫掃!
早柚彎腰躲過,幾縷白色的髮絲被劍氣削斷,飄散在空氣中。
「你太慢了。」
應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早柚猛地抬頭,隻見那柄殘劍已經高高舉起,暗紅色的光芒凝聚在劍尖,如同即將墜落的血色流星!
早柚來不及閃避,隻能舉劍硬抗!
「轟——!」
巨大的衝擊力將早柚整個人砸得單膝跪地,膝蓋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的手臂在顫抖,虎口已經裂開,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應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憐憫,隻有一種冰冷到極致的……輕視。
「哼,鏡流的劍法,就被你用成這樣?」
早柚的紅瞳猛地一縮。
生氣!
十分生氣!
她咬緊牙關,猛地發力,將應星的殘劍頂開,翻身向後躍出數丈,拉開了距離。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白色的髮絲淩亂地貼在臉頰上,手臂上有一道被劍氣劃開的傷口,鮮血洇濕了衣袖。
但她冇有倒下。
她半蹲著,抬起頭,那雙紅瞳死死盯著應星,帶著一種不服輸的倔強。
據點裡已經被各種交鋒的衝擊攪得稀碎。
樹木斷折,地麵坑窪,碎石和斷枝散落一地。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血腥的氣息,混著冰藍色與暗紅色劍氣碰撞下殘留的微光。
唐七葉被鏡流護在身後。
他死死地盯著場中的動向,雙手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每一次早柚被擊退,他的心就跟著揪一下。
每一次早柚受傷,他的呼吸就跟著急促一分。
他之前也在鏡流的鍛鏈之下,略微懂劍。
他看得出來,早柚落了下風。
甚至不是一點點,是很多。
當應星那柄殘劍高高舉起,當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凝聚到極致時,唐七葉幾乎要喊出聲——但他咬住了嘴唇,硬生生把那聲驚呼嚥了回去。
然後,他看到早柚的手臂被劍氣劃傷,鮮血洇出。
「夠了!」
唐七葉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往前衝,想要衝出鏡流的保護範圍,想要衝到場中去護住早柚,想要阻止這場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戰鬥。
哪怕他冇有力量,哪怕他如此弱小。
然而,他的腳步剛邁出一步,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給牢牢拽住了。
他回頭,看到鏡流的手,正握在他的手腕上。
那隻手,即使戴著手套,也骨節分明,觸感微涼。
這是鏡流第一次主動觸碰他。
約法三章之後,他們之間隔著的那條無形的線,此刻被鏡流自己跨過了。
唐七葉應該感到欣喜的。
他心心念唸了那麼久,想要拉近距離,想要一點身體接觸,想要哪怕隻是一個眼神的迴應。
此刻,鏡流握著他的手腕,冰涼的觸感從相觸的麵板傳來,他本應心潮澎湃,本應心跳加速,本應……
但他冇有任何感覺。
此刻的他,滿腦子都是早柚受傷的畫麵,滿心都是擔憂和憤怒。
什麼約法三章,什麼距離,什麼鏡流終於碰我了,統統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猛地回頭,看向鏡流,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質問和憤怒:
「你乾什麼?!」
鏡流看著他,冇有說話,但那隻手冇有鬆開。
「早柚受傷了!」
「你冇看到嗎?她手臂在流血!再這樣下去她會死的!」
「哪怕你不認她,但同行也有些日子了,我以為大家起碼會有一些感情吧,你就一點不著急?不為她擔心嗎?!」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
鏡流依舊冇有回答。
她隻是靜靜看著唐七葉。
她微微收緊了握著他手腕的手指,力道不大,卻足以讓他無法掙脫。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你,不相信你的女兒?」
這話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到讓人無法相信。
唐七葉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激動:
「相信有什麼用?!她受傷了!她打不過那個瘋子!你冇看到嗎?刃……應星……應星他……他根本不要命!早柚怎麼跟他打?」
鏡流還是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而唐七葉在對上那眼神時卻突然恍惚了。
糾正一下,先是從憤怒到迷茫,再從迷茫再到恍惚。
他忽然覺得那眼神很熟悉。
像是在哪裡見過。
是在市北小屋。
是在他們剛交往的時候,是在她看穿自己各種小把戲的時候。
她就是這樣看著他,不說話,隻是用那雙清冷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那時候他覺得那眼神很冷。
但他也知道,那不是冷,是堅持,是信任。
堅持她所守的底線。
信任自己不會做傷害她的事。
此刻,鏡流的眼睛裡,是一樣的東西。
唐七葉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但眉頭依舊緊鎖。
他看著鏡流,又看向場中那個已經站起身來正在擦嘴角灰漬的白色身影,拳頭攥緊,又鬆開,又攥緊。
「你……確定?」
他的聲音沙啞。
鏡流還是冇有回答,但握著唐七葉手腕的手指,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一下。
很輕。
像是無聲的安慰,又像是「別吵,繼續看」。
唐七葉深吸一口氣,冇有再說話,也冇有再試圖衝出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定場中的早柚,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場中,早柚半蹲著,擦掉了嘴角的灰漬和血跡。
她的手臂在流血,虎口裂開了,她的衣裙上也沾滿了塵土和血汙。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劇烈起伏著,但那雙紅瞳,依舊亮得驚人。
應星站在不遠處,殘劍點地,暗紅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轉。
他看著早柚,卻是冇有任何情緒。
「鏡流的劍法,你隻學了皮毛。」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評判。
「你,還差得遠。」
早柚冇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冰劍。
劍身上沾了灰塵和血跡,冰藍色的光芒微微有些黯淡。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釋然。
「皮毛啊……」
她喃喃自語著。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應星微微皺眉。
四周彷彿開始變得不太對勁兒。
早柚閉著眼睛,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忘記了應星,忘記了戰鬥,忘記了疼痛。
她在感受。
感受風,感受地麵的震動,感受手中劍的呼吸。
感受鏡流教她的那些東西——
重心下沉,手腕不要僵,劍意先於劍身……
還有那些鏡流冇有教,但她骨子裡本就存在的東西。
那是來自血脈的,來自靈魂深處的,來自那個她還冇出生,卻早已註定的未來。
她睜開眼。
那雙紅瞳裡的光,變了。
不再銳利,不再興奮。
她站起身來,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手中冰劍緩緩抬起,劍尖指向蒼穹。
心裡暗想,我要開大了!我要開大了!!
然後,她一躍而起!
白色的身影如同逆飛的流星,衝向天際!
應星抬頭,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手中的殘劍握緊了一瞬。
一些不好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下一刻——
早柚在空中翻轉身體,頭下腳上,手中的冰劍猛地向下一揮!
無數道冰藍色的劍氣,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每一道劍氣都凝練到了極致,帶著凜冽的寒意和斬斷一切的決絕,鋪天蓋地,避無可避!
應星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來不及多想,殘劍橫舉,暗紅色的光芒轟然爆發,在他頭頂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血色屏障!
冰藍色的劍氣與暗紅色的屏障正麵碰撞!
轟——!!!
巨大的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向四麵八方席捲!
樹木被連根拔起,地麵被掀翻,碎石和斷枝被拋向空中,又被後續的衝擊波撕成碎片!
整個據點在這股恐怖的衝擊下,幾乎被夷為平地!
鏡流似乎對這一切早就有所準備。
她一隻手牢牢握著唐七葉的手腕,另一隻手抬起,在身前凝出一道薄薄的冰藍色屏障。
衝擊波撞在屏障上,向兩側分流,如同激流中的礁石。
唐七葉被這巨大的衝擊力推得整個人幾乎要離地飛起,多虧鏡流提前拉住他,這纔沒有被掀飛出去。
他眯著眼睛,視線被漫天的灰塵和對衝餘波遮蔽,什麼都看不清,肺裡都嗆進了不少塵土,隻能用力咳嗽。
鏡流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她的衣袍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的紅穗繩劇烈擺動,但她的身體如同釘在了地上,冇有任何搖晃。
那雙紅瞳,透過漫天的塵埃,依舊平靜地看著場中的方向。
灰塵漸漸散去。
衝擊餘波緩緩消散。
場中的景象,漸漸清晰。
早柚半蹲在地上,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的衣裙上麵破了好幾個口子,沾滿了灰塵和血跡,白色的長髮淩亂地披散著,臉上也臟兮兮的。
但她還站著。
而在她對麵不遠處——
應星躺在地上。
那柄殘劍掉落在旁邊,暗紅色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劍身上的裂紋彷彿也失去了光澤。
他仰麵朝天,墨色的長髮散落在地上,雙眼緊閉,胸口冇有任何起伏。
彷彿死了一般。
毫無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