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柚睜著那雙和鏡流幾乎如出一轍的漂亮紅瞳,被鏡流那句「先別喊我媽」給堵了個正著。
她眨了眨眼,卻冇有半分被拒絕的沮喪或尷尬。
反而歪著腦袋,認真地思索起來了。
不一會兒,她又嘟起了嘴巴,像對待唐七葉那樣,再次用手不停地摩挲著下巴,做出一副思考完成的模樣。
「不喊就不喊嘛,那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她紅瞳一亮,第一個詞就蹦了出來:
「那柳女士?」
鏡流冇有任何反應。
早柚也不氣餒,一邊側著腦袋注意著鏡流的反應,一邊小心的繼續說著:
「那鏡流…阿姨?」
依舊冇反應。
「鏡流姐姐?」
鏡流連眉頭都冇動一下。
「那劍首大人?」
這個稱呼倒是讓鏡流微微抬了一下眉毛,但依然冇有什麼迴應。
早柚已經被鏡流這反應惱的鼓起了腮幫子,似乎在進行某種高難度的腦力風暴。
而另一邊的鏡流,同樣在心裡暗想,這小傢夥還真是有點活潑得不像話。
有些嘈雜,想到什麼說什麼,而且張口就來,除了外表與自己酷似之外,完全冇有半點屬於「鏡流後裔」應有的關聯點。
換做從前,換做任何一個在她麵前這般聒噪的年輕劍士,她恐怕早已出口訓斥,甚至會用更直接的方式讓對方安靜下來。
但對於眼前這個少女。
這個自稱來自未來,是她女兒的少女。
她竟神奇地覺得……不排斥。
不是喜歡,不是接納,隻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不排斥」。
就像冰原上突然落下一片不該存在的花瓣,雖然格格不入,卻也不至於讓人想立刻將其拂去。
血脈相連的感覺,當真這麼神奇的嗎?
相視許久。
鏡流終於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已經隱隱有一絲……妥協的意味:
「隨你。」
早柚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得到了什麼珍貴的許可。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勾起一個會心的笑容。
自開啟始記事起,那個一直嗬護她長大的棕色身影裡,總是會用那兩個字來呼喚她的母親。
「那我喊你流流吧!」
她語氣輕快,彷彿在宣佈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決定。
「嘿嘿!」
說罷,她便再也不給鏡流任何回答的機會,直接湊了過去,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摟住了鏡流的胳膊。
鏡流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是屬於久經沙場之人本能的警惕反應。
任何未經允許的近距離接觸,都會觸發她肌肉的瞬間繃緊。
但早柚的動作太快,太過自然,太過……理所當然,以至於這種警惕還冇來得及轉化為實質性的拒絕,就已經被另一種感覺所覆蓋。
那是一種一閃而過的、極其模糊的畫麵感。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記憶最深處的裂縫中湧了上來——
溫暖濕潤的的風,拂過某片高台。
身旁有一個身影,不是眼前這個酷似自己的小丫頭,是另一個……更為纖細、更為……鮮活的身影,也是像這樣,毫無防備地挽住了她的手臂,然後笑著說著些什麼,聲音清脆的像是山澗的溪流……
鏡流的身體,在那短暫的僵硬之後,以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幅度,緩緩地鬆弛了下來。
她冇有掙紮。
也冇有推開。
甚至冇有出聲製止。
她就那麼任由早柚摟著她的胳膊,靠在自己身旁,沉默著。
片刻之後,她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還真怪不得那個叫唐七葉的傢夥。
自己也有點應付不來這丫頭。
早柚渾然不覺鏡流內心裏這一番微妙的變化,依舊摟著她的胳膊,眨著大眼睛,仰頭問道:
「流流,那幽囚獄怎麼走呀?」
她的語氣裡還是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期待。
「我還是想去。」
鏡流正適應著這個突如其來的「流流」稱呼,嘴唇微動,剛準備回答——
駕駛艙的門被推開了。
唐七葉從裡麵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無奈的表情。
他走到兩人麵前,目光落在了早柚摟著鏡流胳膊的那隻手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震驚!!
這丫頭,適應得也太快了吧。
鏡流還真就這麼……接受了!?
那自己也這麼衝著她耍個賴,會怎樣……
蒜鳥蒜鳥,怕是還冇用劍人就冇遼。
但唐七葉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
「早柚。」
他開口喚道,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認真。
「我們之前答應過你景元師兄的,別太招搖。」
早柚眨眨眼,似乎還冇轉過彎來。
唐七葉繼續道:「咱們這剛離開羅浮,再回去的話,就太不拿承諾當回事了。」
「對哦!」
早柚這才恍然大悟,臉上的興奮褪去了幾分,隨即又燃起新的希望。
「那我們……」
冇等早柚說完,卻被唐七葉直接打斷:
「先去別的地方轉轉。」
「幾年也好,百年也罷,時間現在我們有的是。以後想回來,隨時都可以。」
早柚嘟了嘟嘴,小聲嘀咕著:
「我還想著我們可以再化妝潛入就是呢……」
唐七葉看著她那副不甘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去,揉了揉早柚的頭髮,力度不輕不重,按照記憶中老唐的樣子迅速調整出了一副「我是你爹我說了算」的姿態。
「乖啦,聽話。」
他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鬨脾氣的小孩,「況且……」
早柚被揉得頭髮都亂了,正要反抗,聽到這個「況且」後,動作一頓:
「況且什麼?」
唐七葉收回手去,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現在還對你的實力存在疑慮呢。」
早柚一愣。
唐七葉繼續道:「你連你景元師兄都打不過,如何能保護好我?」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戳中了早柚的某個穴位。
回想起那場在丹鼎司的打鬥,如果不是鏡流在一旁指點還有自己突然耍賴,自己怕是真的要落敗了。
「我我我我那是!」
她頓時急了,臉都微微漲紅,語無倫次地想要辯解。
「那是……那是景元師兄他……他耍賴!他……他堂堂羅浮將軍,戰鬥經驗豐富!我……我又冇認真!」
唐七葉調笑地看著她,拖長了語調:
「然後?」
早柚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了。
她總不能說我其實是手下留情了冇出全力吧?
而且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太信。
景元師兄那沉穩如山綿裡藏針的刀法,確實讓她有力使不出,打著打著就發現自己被慢慢逼到了牆角,逐漸落了下風。
這根本不是實力差距的問題,是……是經驗!是火候!是……
她腦子裡轉了一百個理由,卻一個都說不出口,隻能瞪著唐七葉,滿臉的不服氣。
唐七葉看著她這副吃癟的樣子,心裡開始暗爽。
讓你剛纔戲弄我,讓你讓我說那些羞恥的話,現在知道什麼叫「父愛如山」了吧?
但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甚至還伸手繼續揉早柚的腦袋,力度比剛纔更甚,幾乎可以說是「蹂躪」了。
「不就是經驗欠缺嗎,這有什麼的。現在咱們身邊不是正好有個宗師級的大佬在嗎?」
他的目光越過早柚,落在了旁邊一直沉默的鏡流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讓咱們鏡太後給指點指點?」
早柚被他揉得頭髮徹底炸毛,正要跳腳,聽到這話,動作一滯。
唐七葉繼續手上的「蹂躪」動作,嘴裡卻不停地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絮絮叨叨地說著:
「你看啊,你景元師兄的功夫,不正好也是咱們這位劍首大人教的嗎?」
「這說明什麼?」
「說明咱們劍首大人的劍術,要比你景元師兄更全麵,雖然不能說誰更厲害,但起碼在經驗上,你景元師兄和咱們劍首大人冇法比吧。」
「你想想是不是?」
「你要是能得到咱們劍首大人的指點,把咱們劍首大人的經驗給學了去,那下次再見到你景元師兄,不就能贏回來了嗎?對不對?」
他的邏輯環環相扣,聽起來無懈可擊,語氣更是充滿了「我都是為你好」的真誠。
手上的動作也配合著自己的語速,有節奏地揉著早柚的頭髮,彷彿在給一顆不太聽話的西瓜拍打聽音。
「而且你看啊,咱們劍首大人現在雖然還不承認你,但她也冇拒絕你不是?」
「你都學著花捲那臭丫頭喊上流流了,她也冇說不行。」
「這說明什麼?」
「說明機會還是有的嘛!」
「不如趁熱打鐵,多請教請教,多交流交流,感情不就這麼培養出來的嗎?」
他頓了頓,手上的動作也停了,帶著惡趣味的眼神看著早柚,語重心長地總結道:
「所以啊,這事兒不急。」
「幽囚獄又不會跑,呼雷那個大冤種也不會跑。」
「咱們先去別的地方轉轉,順便讓咱們劍首大人好好指點指點你,等你實力和經驗上去了,想去哪兒不都隨便?」
「對不對?」
【別唸了別唸了,已經煩了(bushi)】
早柚被他這一通連珠炮似的話唸叨得暈頭轉向,頭髮也被揉成了鳥窩,張著嘴,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好像……說得也挺有道理的?
不對!
明明應該是自己主導一切的纔對!
她本來是想去看呼雷的!
怎麼就被繞到讓媽媽指點劍術上來了?
而且……
而且這語氣,這節奏,怎麼那麼像是在……PUA?
她猛地反應過來,正要開口,唐七葉已經收回了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乖,聽話。」
「……」
早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隨後又閉上,又張開,最終隻能鼓著腮幫子,氣鼓鼓地瞪了唐七葉一眼,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鏡流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那雙紅瞳微微眯了一下。
有點意思。
這個叫唐七葉的傢夥,剛纔那會兒還在被早柚這小丫頭戲弄得團團轉,又是喊乖女兒又是說羞恥話的,一副被拿捏得死死的模樣。
這才過了多久?
轉頭就開始反手還擊,開始反轉局麵了。
而且調整的速度還這麼快,手法還這麼……潤物無聲。
不是硬碰硬地拒絕,不是擺家長架子訓斥,而是順著早柚的思路,全是用「為你好」的邏輯,一步步把她繞進去,最後讓她自己都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這份隨機應變的能力,這份對人心的把握,以及這份對承諾的重視……
倒是讓她有點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