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短暫的黑暗過後。
早柚先是緩了緩,適應了一下這黑暗的環境。
她眨了眨眼,然後發現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昨晚夢見過的那個狹小的房間。
熟悉的白牆,熟悉的老式吊燈,熟悉的陳舊木架,熟悉的靜謐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沉浮。
還有空氣裡那股淡淡的陳舊氣息,竟在此刻讓她生出幾分安心。
好歹算是一個「熟悉」的地方了。
她靜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裡還在回放著剛纔的那些畫麵。
那淩厲的劍光,那快得幾乎看不清的攻勢,那兩柄一模一樣的玄黑長劍在空中相擊迸出的火星……
以及最後,自己下意識的那幾招格擋和反擊。
自己擋住了那個劍首版媽媽帶冰雪特效的攻擊?
自己竟然真的擋住了她的攻擊?
還不止一下,甚至最後那一式,她還把對方的劍給彈開了!
早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還握在手中的那把名為支離的玄黑長劍。
劍身沉沉的,觸感冰涼,卻彷彿與她血脈相連般順手。
她試著回憶著剛纔的動作,手腕翻轉,腳下步伐移動。
那些招式,那些應對,就好像……本來就長在她身體裡一樣。
媽媽從她小的時候起就教她練劍,一招一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些汗水,那些重複,那些枯燥的基礎練習,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刻進了她的骨頭裡,成為她身體的本能。
即使麵對的是真正的「劍首」,即使緊張得要命,那些本能還是會自己跳出來。
這麼一想……
早柚嘴角忍不住咧開,傻傻地笑了起來。
嘿嘿。
自己好像也有點厲害嘛!
她沉浸在這點小小的得意裡,甚至忘記了剛纔被劍架在脖子上的緊張,忘記了那個原裝版鏡流媽媽冷冰冰的眼神,也忘記了此刻自己身在何處。
直到——
一縷橘黃色的光,從眼角餘光中閃過。
早柚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房間中央那個靠牆的架子。
那盞橘黃色的麵具,原本應該靜靜地躺在中間那層的格子裡,此刻卻漂浮了起來。
它懸浮在半空中,離架子約莫一臂的距離,高度正好與早柚的臉平齊。
橘黃色的表麵泛著柔和卻詭異的光暈,那光暈在昏暗的房間裡輕輕跳動,給麵具輪廓鍍上一層忽明忽暗的暖色邊緣。
更讓早柚心裡發毛的,是那麵具的「表情」。
她之前仔細地看過這麵具。
光滑的表麵,空洞的眼眶,冇有嘴的輪廓,隻有額頭中心一個小到難以辨認的深色印記。
它本應是冇有表情纔對的。
可此刻,在那一圈跳動的橘黃光暈映照下,那兩個空洞的眼眶,竟彷彿彎了起來,像是在……笑。
一盞冇有嘴的麵具,卻在「笑」。
那種詭異的感覺,配上此刻昏暗的環境、寂靜的房間、以及空氣中緩緩沉浮的塵埃,讓早柚的後背一陣發涼。
她猛地回過神來,注意力快速的從傻笑中徹底抽離,收緊心神,盯著那盞漂浮在空中的麵具。
手中的支離還握著。
早柚順勢抬起右手,劍尖直指那盞麵具。
劍身平穩,鋒刃處那一線幽暗的微光,在麵具的橘黃光暈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冽。
她盯著那麵具,有些惱了。
就是這東西搞的鬼吧?
這些古怪的夢,這些光怪陸離的景象,那個把她當成鏡流的世界,還有剛纔差點被真·鏡流砍了的驚險……
都是因為這玩意兒?
「你——」
她剛開口,還冇來得及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一陣各異的笑聲,突然在這狹小的房間裡炸開。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無數種笑聲,重疊在一起,從四麵八方湧來,充斥著整個空間。
尖細的,粗獷的,稚嫩的,蒼老的,男聲,女聲,童聲,還有根本分辨不出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
它們交織在一起,瘋狂並肆無忌憚地笑著。
可早柚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她甚至覺得有點冷。
這些笑聲太……詭異了。
緩定心神後才發現。
它們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直接在她腦子裡、在她耳朵裡、在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共振。
震得她頭皮發麻,震得她心跳紊亂。
但緊接著,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一些「東西」從那笑聲中跳了出來。
不是實質的東西。
而是……一種感覺?
一種情緒?
或者說,是「快樂」的本身化成了形狀。
早柚眼前,開始浮現出一些若有若無的光點。
那些光點在她周圍旋轉、跳躍、我閉著眼~(對不起,錯頻了)帶著一種難以用言語去形容的快樂。
它們彷彿長出了無形的手腳,在她身邊蹦躂著,拉扯著她的衣角,撥弄著她的髮梢,甚至試圖爬上她的肩膀。
一股想要笑的衝動,從心底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不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笑。
而是一種被強行撩撥、被感染、被帶著走、身不由己的笑。
早柚咬緊牙關,努力地想要剋製住那股衝動。
煩死了!
煩死了!!
煩死了!!!
她手腕一翻,持劍橫掃!
支離在空中劃過一道冷冽的弧線,劍鋒直取那盞漂浮的麵具!
然而——
那麵具彷彿長了眼睛一般,在劍鋒即將觸及它的瞬間,輕飄飄地向上浮動了幾寸。
但就是那麼幾寸,便堪堪避過了劍鋒。
劍身從它下方掠過,帶起一陣細微的風,吹得那橘黃的光暈微微晃動。
早柚一劍落空,也不氣餒,順勢轉身,第二劍緊跟而上,橫掃、斜劈、直刺!
但那麵具就像一隻戲耍獵物的飛蟲,在這狹小的空間裡上下翻飛,左右飄移。
每一次都是堪堪避開劍鋒,每一次都剛好是差那麼一點點。
它甚至開始配合那些笑聲的節奏,在劍光中起舞。
動次打次,動次打次。
時而旋轉,時而飄移,時而懸停在早柚夠不到的高處,用那兩個「彎彎的」眼眶俯視著她,彷彿在嘲笑她的徒勞。
早柚已經氣急敗壞了。
她不再說話,隻是悶著頭,在房間裡追著那麵具揮劍。
劍光閃爍,劍風呼嘯,撞在牆上、架子上,發出「鏗鏗」的聲響。
但那些笑聲依然無孔不入地往她腦子裡鑽,那些快樂的光點依然在她身邊舞動,撩撥著她的情緒。
她努力地想要遮蔽掉這些乾擾,專注於追著那麵具砍。
一劍。
又一劍。
再一劍。
媽咪,你教我的還是不夠多啊!!
……
不知過了多久,早柚的動作終於慢了下來。
她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銀白的髮絲被汗水粘在臉頰上,額前的碎髮濕漉漉地貼在麵板上。
握著支離的手也微微顫抖。
不過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真的累得冇力氣了。
那盞麵具依舊漂浮在她前方不遠處的半空中,橘黃的光暈依舊柔和地跳動著,那兩個「彎彎的」眼眶依舊看著她,彷彿在看一場有趣的表演。
但那些笑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房間裡恢復了一片寂靜,隻有早柚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她抬起頭,瞪著那麵具,紅瞳裡滿是疲憊和惱怒。
「煩不煩!」
她終於忍不住,衝著那麵具吼了出來。
聲音沙啞,帶著喘息,卻中氣十足,是那種被折騰到極限後破罐子破摔的惱怒。
麵具動了動。
它緩緩飄近了一些,停在她麵前大約一臂的距離。
然後——
「阿哈——急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一串笑聲,從麵具裡傳了出來。
這一次,不是那種鋪天蓋地以及無數重疊的笑聲。
而是一個帶著奇怪語調的單一笑聲。
那笑聲忽高忽低,忽遠忽近,拖得長長的尾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配上它那張「笑臉」,要多詭異有多詭異,要多瘮人有多瘮人。
早柚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便後退半步,但隨即反應過來,又瞪了回去。
「什麼鬼,你還會說話!」
麵具依舊懸浮著,那橘黃的光暈微微跳動,彷彿在眨眼睛。
「不要這麼暴躁嘛,小姑娘~」
一個頗有些玩味的聲音從麵具裡傳出來。
那聲音……很難形容。
聽起來像是一個人同時在用好幾個不同的聲調說話,男女莫辨,老幼難分,卻又奇異地融合成一體。
「我帶你來這個世界旅行,帶你見過你母親原本的樣子,小姑娘~你——不應該感謝我嘛?嘿嘿嘿~~~」
早柚聞言愣了一下。
帶她來這個世界旅行?
見過母親原本的樣子?
自己猜的冇錯?
果然是這醜東西搞的鬼?
她盯著那盞麵具,心裡的惱怒更盛了幾分,但同時也生出了更多的困惑。
她冇有接那盞麵具的話茬,而是皺著眉頭直接開口說道:
「那個,你說話就說話,能不能別帶著那個嘿嘿嘿?這動靜從你這醜麵具裡發出來,聽著怪噁心的。」
麵具漂浮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橘黃的光暈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隨即——
「哈哈哈哈~好好好~哈哈哈哈~」
麵具裡爆發出一陣更加肆意的笑聲,那笑聲裡似乎帶著更為興奮……愉悅?
或者說,是徹底被逗樂了的感覺。
「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哈哈哈哈~」
早柚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就知道是你這醜東西在搞鬼!」
她抬起手中的支離,再次指向那麵具,雖然手臂還在微微顫抖,但眼神裡滿是警惕和不爽。
「為嘛盯上我啊?雖然是夢,但還是有點怪吧!」
麵具緩緩飄近了一些,那兩個空洞的眼眶直直地「看」著她。
「尋求棋逢對手的敵人,尋求消磨光陰的遊戲,尋求不問勝負的結局。」
那詭異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在吟誦什麼古老的歌謠,把早柚聽得一愣一愣的。
但那聲音還在繼續,節奏也越來越快,語調更是越來越高昂:
「尋求捧腹絕倒的笑談,尋求陰差陽錯的誤會,尋求神思飛舞的歌謠。寰宇萬物,星神都一根筋,唯有吾不知所謂,縱聲大笑。」
最後一個字落下,房間裡陷入一片奇異的寂靜。
早柚眨眨眼,又眨眨眼。
那盞麵具也不再出聲,像是在等著女孩兒的反應。
而早柚盯著那盞麵具,紅瞳裡卻滿是困惑和……嫌棄。
「嘰裡咕嚕說什麼屁話呢,聽不懂!說人話!」
那盞麵具再次頓住。
那橘黃的光暈微微閃爍著,彷彿一個正在組織語言,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人。
過了幾秒,那聲音纔再次響起,隻是這一次,語調明顯「平易近人」了許多:
「額……好像你確實不理解。」
它頓了頓。
「那你就把我當成你們那個世界的神好了,比如玉皇大帝,笑麵佛什麼的。」
早柚一愣。
神?
她看著眼前這盞笑起來詭異兮兮的麵具,再看看這個狹小陳舊,隻有昏黃燈光和空架子的房間,再看看自己手裡還握著的那把名為支離的劍。
神?
就這?
她嘴角抽了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
「啊?神這麼冇麵子的嗎?和我談話就在這麼個小屋子裡?」
麵具懸浮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那橘黃的光暈,似乎……又黯淡了一瞬?
房間裡一片寂靜。
過了好幾秒——
「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