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身的涼意貼著脖頸的麵板,很輕,卻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早柚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幾個念頭。
這啥啊?
她這才溜達了多久。
冒充劍首這事,這麼快就暴露了?
心跳砰砰加速,但很快,另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
害,反正是在夢裡。
能拿我怎麼樣?
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大不了砍了我唄!
砍了我估計也就醒了,說不定還能少發點燒。
這麼一想,早柚那股被劍架著的緊張感頓時消散了大半。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側過身,極力避開頸側處冰冷的劍刃,一點一點,轉了過來。
然後,當她看清來人,她就愣住了。
對麵站著的人——
對麵持劍而立的人——
是她的媽媽。
啊不,不對。
不是媽媽。
是「鏡流」。
是那個真正屬於這個世界的羅浮劍首,鏡流。
藍白色的長髮高高束成利落的馬尾,髮尾垂至腰際,在風中輕輕晃動。
藍白二色的服飾貼身飄逸,肩臂間點綴著輕紗般的薄縷,襯得整個人清冷出塵。
腰側處繫著幾根飄逸的紅繫帶,更顯勃勃生氣。
麵容與媽媽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
那雙眼,那雙紅瞳,此刻正定定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媽媽平時看她時的溫柔與包容,隻有一種銳利如劍的審視,以及……
在看清自己模樣的那一瞬間,極快地閃過的一絲遲疑。
但那遲疑隻持續了不到一秒,隨即被更加銳利的目光取代。
那雙紅瞳在她臉上掃過,從頭到腳,彷彿要將她裡裡外外看個通透。
早柚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嘴角扯動,露出幾顆白潔的牙齒。
「額……嘿嘿……那個……」
她想說點什麼,但喉嚨有點乾。
而且對麵的原裝鏡流顯然也冇打算給她寒暄的機會。
劍身微微一緊,重新貼上了她的脖頸側麵。
「小傢夥。」
鏡流開口,聲音清冷,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倒是好膽色,竟這般將我羅浮仙舟,不放在眼裡。」
早柚的笑容僵在臉上。
乖乖,這原裝老媽是個什麼性格啊這是?!
她還什麼都冇說啊,怎麼就「不把羅浮仙舟放在眼裡」了?
她隻是溜達了一圈,連個地磚都冇踩壞啊!
這是把我當成入侵者了啊?!
還有,這是個什麼語調啊?!
聽著好酷!
但又好嚇人!
老爸呀,你當初怎麼拿下老媽的啊!
但此刻顯然不是講道理的時候。
那把劍就架在脖子上,涼的,真的很涼,不是夢裡那種若有若無的感覺。
早柚下意識地就想要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好像電視劇裡都這麼演的,用來表示自己冇有威脅。
結果手一抬,連同自己手裡那把玄黑色的長劍也跟著舉了起來,劍尖指向天空,像在舉著什麼投降的旗幟。
對麵的鏡流目光一凝,落在了她手中那把劍上。
早柚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握著那把從進入夢境就一直帶著的玄黑長劍。
此刻舉著它投降,姿勢要多怪異有多怪異。
「嗬。」
鏡流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意不達眼底,隻有更深的冷意和戒備。
「連同支離也仿得如此相像。」
她的聲音更冷了幾分。
「功夫,真是做足了的。」
支離?
早柚眨眨眼,抬頭看了看手中的劍。
玄黑,無紋,沉重順手……
原來這劍叫支離?
哇,真好聽!
但聽起來好像不是什麼很吉祥的名字?
「說吧。」
鏡流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早柚的注意力拉回。
「此番潛入我羅浮仙舟,有何目的?你若痛快說了,我便也給你個痛快,免得入那幽囚之苦。」
早柚有點懵。
目的?
她能有什麼目的?
她就是睡了一覺,做了個夢,夢裡溜達了一圈,然後就被正主堵在這兒了。
她連這是為什麼都還冇完全搞清楚呢!
而且——幽囚?
那是什麼?
聽起來好耳熟,好像是個刷副本的地方?
看著對麵那雙冷冰冰的紅瞳,早柚覺得,如果她再不說點什麼,這把劍可能真的會往前送那麼一點點。
雖然這是夢,但被劍割一下……想想也挺疼的。
她小心翼翼地垂下握著支離的那隻手,用劍身輕輕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一模一樣的劍,試圖將它往外推一推,給自己爭取點呼吸的空間。
劍身相觸,發出極輕微的嗡鳴。
早柚感覺到手中那把劍似乎微微震顫了一下,但對麵那把卻紋絲不動。
她放棄了,轉而用一種她自認為極其真誠,近乎討好的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劍首大人?泥壕?」
對麵的鏡流眼神毫無波動。
早柚乾嚥了口唾沫,繼續努力。
「我說我是誤入此地的,您信不?」
鏡流依舊不為所動,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那雙紅瞳冷冷地盯著她,像在看一個拙劣的戲子在表演。
「我我我我我……真的真的是誤入啊!」
早柚急了,聲音都拔高了些,但又怕激怒對方,趕緊壓下來。
「我也不是故意要冒充您的!!您要信我啊信我啊!!」
她腦子飛速運轉,試圖找到更有說服力的說辭。
然後,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然後那個萬一……我是說萬一……咱們是親戚呢!?」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說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親戚?
她和鏡流?
冇毛病啊!
母女!
不是親戚是什麼!
隻是此刻這卻像什麼離譜的藉口。
但話已出口,隻能硬著頭皮繼續。
「您看我這臉。」
她伸出一隻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和臉頰。
「也不是帶了什麼皮套什麼的!這是真臉!是真的!」
為了證明自己冇說謊,她伸出手,在自己臉頰上用力扭了一下。
「哎呦!」
疼。
火辣辣的疼。
誒?
不是說做夢的時候不會痛嗎?
怎麼這會這麼痛啊!
早柚捂著臉頰,剛剛用勁兒用的有點大了,眼角都疼出了點淚花,紅紅的麵板上也留下了清晰的擰扭印。
她瞬間愣住了。
對麵的鏡流看著她的動作,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冷硬。
她冇有迴應對麵來人那些語無倫次的話,隻是冷哼一聲。
那聲冷哼,像是一個訊號。
下一秒,鏡流動了。
劍光一閃,那柄架在早柚頸側的玄黑長劍瞬間撤開,隨即以一種快到幾乎看不清的速度,直刺而來!
早柚瞳孔驟然收縮。
媽呀!!
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多年跟著媽媽練劍形成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被徹底喚醒。
她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中的支離,斜斜一擋——
「鏗!」
兩柄一模一樣的玄黑長劍在空中相擊,發出清脆而尖銳的金屬顫音。
火星迸濺,照亮了兩張相似卻表情迥異的臉。
早柚擋住了。
她自己都愣住了。
但冇等她細想,鏡流的第二劍已至。
劍鋒翻轉,角度刁鑽,直取她腰側。
早柚腳下步伐急轉,側身避過,同時手中支離順勢一撩,格開那柄劍,甚至借著勢頭,劍身一彈,將襲來的劍式生生盪開!
這一式,力道用得恰到好處,時機精準得可怕。
早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就像那些招式早已刻在骨子裡,此刻被危險一激,便自動流淌出來。
鏡流收劍,眉頭緊鎖。
她看著對麵那個與自己七分相似的少女,看著她下意識擺出的防守姿態,看著她在劍光中移動的步伐,以及剛纔那一下將她的攻勢彈開的劍式——
那些招式,那些步伐,那些應對……
眼熟。
太眼熟了。
那是她自己的劍術。
是她多年來磨鏈出獨屬於羅浮劍首的劍道軌跡。
或許有細微的變形,或許因為持劍者功力尚淺而顯得生澀,但那根基,那脈絡,分明就是她親手栽下的種子才能長出的苗。
這怎麼可能?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但隨即,那一絲遲疑便被更堅定的心神壓下。
無論眼前這個少女是誰,無論她為何會使自己的劍術,但以這種詭異的方式潛入羅浮,拿著仿製的支離,頂著與她相似的臉,這本身,就是不可饒恕的侵犯。
鏡流眼神一凜,不再多想。
寒意四起,冰雪欲現。
她手腕翻轉,劍勢再起,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狠,直取早柚的咽喉!
然而——
劍落處,空了。
鏡流持劍的手微微一頓。
她麵前那個有著銀白長髮,紅瞳驚惶的少女,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冇有煙,冇有霧,冇有任何徵兆。
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隨後她便注意到,在那個少女消失的原地,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橘黃色東西。
鏡流持劍緩緩走上前去,俯下身,將那橘黃色的東西撿了起來。
是一盞麵具。
橘黃色。
質地溫潤,非金非木。
拿在手中,分量極輕,卻帶著一種彷彿在輕輕呼吸般的詭異感。
鏡流的目光落在這麵麵具上,紅瞳深處,有什麼東西,緩緩地緩緩地凝固了。
一個名字,帶著近乎戲謔的尾音,從記憶的深處,浮了上來。
她抬起頭,望向那片點綴著星辰的遼闊天幕。
許久,許久。
然後,她低下頭,再次看向手中這麵詭笑的橘黃麵具。
那個少女是誰?
為何會使她的劍術?
為何與她如此相似?
又為何……會與這東西有關?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湧,但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極低的喃語,消散在這片寂靜的風裡。
「常樂……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