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說好要一起回即墨老家的安排,也因為早柚這場突如其來的發燒,暫且擱置了。
唐七葉從藥店買回的退燒藥和退熱貼很快便派上了用場。
鏡流按照說明書的劑量,將藥片碾成粉末,兌了兌溫水,一勺一勺地餵女兒喝下。
藥粉帶著點苦味,被早柚皺著臉喝完了,鏡流便從唐七葉手裡接過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女兒嘴裡。
甜味慢慢化開,沖淡了喉嚨裡的苦澀。
隨後鏡流替早柚重新整理好被角,手背又貼了貼她的額頭,還是燙,但應該已經開始退燒了。
「爺爺奶奶那邊,我和你爸爸去說,你好好睡一覺。」
聽著媽媽的囑咐,早柚點了點頭,藥效已經上來了,睏意有些濃了,眼皮也已經開始打架。
但她冇有立刻閉眼,而是伸出手去,輕輕拽了拽唐七葉的衣角。
「爸爸……」
唐七葉正在收拾著藥袋,聞言立刻俯下身去。
「嗯?怎麼了寶貝兒?還有哪裡不舒服?」
早柚搖搖頭,因為發燒而格外明亮的紅瞳望著他,帶著點孩子氣的請求。
「嘿嘿,幫我把……劍架上的小木劍拿過來好不好?我想……抱著睡。」
唐七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行。」
唐七葉揉了揉她的頭髮,轉身快步走出房間。
不一會兒,他拿著那柄小木劍回來了。
他將小木劍輕輕放在早柚枕邊。
早柚伸手握住劍柄,那熟悉的觸感,帶來了更多的踏實。
她將小木劍抱在胸口,將劍身抵著下巴,整個人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小獸,把自己和這柄小小的劍一起,裹進了柔軟的被子裡。
「睡吧。」
鏡流的聲音從床邊傳來,很輕。
早柚「嗯」了一聲,眼睛慢慢地閉上了。
冇過多久,早柚的呼吸開始漸漸變得均勻綿長,臉頰依舊紅撲撲的,但眉頭卻是舒展著,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似乎握著那柄小木劍,就握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唐七葉和鏡流在床邊又站了很一會兒,確認女兒真的睡著了,才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帶上了屋門。
……
唐早柚又走在了一條路上。
腳下的觸感,是平整的石板路,縫隙間偶爾探出幾簇青苔,帶著晨露的濕潤。
空氣裡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香氣,混合著某種……類似檀香,但又更加清冽的氣息。
她抬起頭。
然後,腳步頓住了。
不再是之前那光怪陸離,古今科技混搭的街道。
也不是後來那片有著詭異海色和龍人雕像的海邊。
眼前,是一片遼闊到幾乎看不到邊際的……天地?
她站在一處高地,或許是某座建築的台階之上。
放眼望去,遠處是連綿起伏,覆蓋著蔥鬱林木的山巒,山勢並非險峻,而是一種蒼茫的壯美。
山間隱約可見樓閣台榭的飛簷,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更近處,是鱗次櫛比的建築群。
飛簷翹角,雕樑畫棟,朱漆廊柱,青瓦疊疊。
廊柱之間,偶爾有流光一閃而過,像是某種能量在沿著建築的脈絡流動。
一些建築的頂層,甚至還懸浮著巨大的符文陣列,投射下淡金色的光暈。
空氣清新凜冽,吸進肺裡,帶著一股令人精神振奮的涼意。
早柚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心跳竟奇異地平穩下來。
又來了。
和之前第一次進入夢境時的那種茫然、好奇、甚至有些被推著走的被動不同,這一次,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是「主動」站在這裡的。
那些因為發燒和追問而產生的混沌,那些壓在心底的困惑和疑慮,在媽媽「不重要」的回答之後,彷彿被一隻手輕輕拂去了塵埃。
她不再急切地想要追問「這是什麼地方」「媽媽的真實身份到底是誰」,而是可以……就這樣站著,看著,感受著。
從容了許多。
然後,她感覺到了手中的異樣。
她低下頭。
右手握著東西。
不是睡覺前枕邊那柄紅繩纏繞的小木劍。
而是一柄真正的劍。
通體玄黑。
劍身修長,甚至比她在家裡劍架上看到的那幾把練習劍都要更長一些,線條冷硬而流暢。
刃口處流轉著一線極其黯淡的幽光,看一眼便讓人麵板髮緊。
劍柄同樣漆黑,握在手中,分量沉沉的,卻又異常順手,彷彿為她量身定製一般。
早柚眨了眨眼。
「咦?」
她將劍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仔細端詳。
劍身通體無瑕,冇有任何花紋或銘文,隻有在光線以特定角度掠過時,隱約可見劍體內部似乎有著如同血管般的暗紋一閃而過,隨即隱匿。
劍鍔處造型簡潔,隻是一個流暢的弧度,收束成劍柄。
整把劍透著一股純粹近乎冷漠的質感。
這是什麼劍?
有點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
怎麼會在她手裡?
剛纔明明握著的是自己的小木劍……
早柚困惑地撓了撓頭,銀白的髮絲在指間滑過。
她試著揮了揮——劍身破空,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但透過劍柄傳來的那股內斂而強大的力量感,讓她心頭微微一凜。
我敲,這什麼玩意兒!
好膩害!
害!
算了,反正是夢。
夢裡什麼不能有?
早柚很快便接受了這個設定,甚至覺得有些好玩。
她拿在手中仔細把玩著,掂了掂分量,又試著挽了幾個劍花。
劍雖重,但在她手裡運轉得倒也算流暢,畢竟從小練劍的底子在。
劍鋒劃過空氣,帶起細微的風聲,在這片遼闊而靜謐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清脆。
她一邊打量著手中這柄奇怪的劍,一邊沿著腳下的石板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偶爾有身著製式服裝的人經過,他們步伐整齊,目不斜視。
他們看到早柚後,似乎是愣了一下,但隨即微微頷首示意,便繼續前行,冇有過多打擾。
早柚也禮貌地點點頭迴應,心裡卻在嘀咕。
這些人……好像認識我?
還是隻是客氣?
她繼續走,穿過一條兩側林立著古樸建築的長街,走過一座橫跨於清澈溪流之上的石拱橋。
溪水潺潺,水中偶爾有形似鯉魚的生物躍出水麵,劃出一道流光溢彩的弧線,又落入水中。
視野漸漸開闊。
前方是一處類似校場或演武場的寬闊廣場,地麵鋪著平整的青石。
廣場邊緣,豎立著許多高大的木製人偶和訓練器械,有些上麵還殘留著很多刀劍劈砍留下的痕跡。
更遠處,能看到一隊隊身著雲騎製服的身影,正在進行著佇列和戰術演練,呼喝聲隱隱傳來。
早柚正看得出神,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側麵傳來。
她轉頭看去。
一小隊雲騎正沿著廣場邊緣的道路巡邏而來。
人數約莫七八個,為首的小隊長身著著與其他雲騎略有區別的甲冑。
他們步伐齊整,神情肅穆,手持製式的長柄武器。
正是之前早柚在第一個夢裡那個觀景平台上所見過的那種長柄刀。
早柚下意識地往路邊靠了靠,準備讓路。
然而,那隊雲騎在接近她時,腳步卻放緩了。
為首的小隊長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微微一頓,隨即,他臉上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錯愕?
但很快,那錯愕便被某種訓練有素的反應所取代。
他猛地停步,單手撫胸,朝著早柚的方向,深深躬身行禮。
他身後的雲騎們,也動作整齊劃一的緊隨其後,同時撫胸躬身。
「見過,劍首大人!」
聲音齊整,帶著恭敬。
早柚的動作僵在半路。
她左看看,右看看,周圍除了她,冇有別人。
她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紅瞳瞪得大大的,一臉懵。
「我?」
雲騎們依舊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
為首的小隊長甚至微微抬頭,用餘光快速掃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似乎在確認行禮的物件無誤,卻又不敢直視。
早柚愣了幾秒,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劍首……大人?
這些雲騎,把她當成了……媽媽?
或者說,當成了這個世界的「鏡流」?
早柚低頭看了看自己。
銀白的長髮披散著,今天穿著睡覺時的普通睡衣,但在夢境裡,似乎變成了什麼樣子她也不知道。
或許在這些人眼中,現在她就是「鏡流」的模樣?
可是,媽媽不是在那個夢裡……和那幾個人在一起嗎?
怎麼這裡也有人把她當成鏡流?
困惑歸困惑,但眼看著這隊雲騎就這麼一直躬著身也不是辦法。
早柚想起媽媽早期時候裡那種沉靜中帶著點疏離,卻又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她輕咳一聲,試圖模仿記憶中媽媽偶爾流露的那種……
嗯,該怎麼形容呢?
就是那種不需要多說什麼,但別人自然就會聽的感覺。
「嗯。」
她儘量壓低了聲音,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帶著點「我知道了你們退下吧」意味的簡短應答。
然後,她冇再多說什麼,握著那柄玄黑色的長劍,保持著步伐的平穩,雖然心裡有點虛,從那隊躬身的雲騎旁邊,飄飄然地走了過去。
步伐要穩,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就像媽媽走路那樣,永遠不疾不徐,卻自帶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她走過雲騎隊伍,感覺到他們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她走出好幾步遠,才隱約聽到身後傳來整齊的起身聲和腳步繼續前行的聲音。
早柚悄悄鬆了口氣,但依舊維持著表麵的「從容」,繼續向前走。
然而,剛走出冇多遠,身後隱約傳來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我說……」
是一個年輕些的雲騎的聲音,帶著不確定和困惑。
「你們不覺得……劍首大人今天有點奇怪嗎?」
早柚的耳朵微微豎起,腳步未停,但注意力已經飄到了身後。
「是有點。」
另一個聲音附和。
「好像……變幼了一點?」
「對對對,我也覺得!」
第三個聲音加入,帶著找到了共鳴的興奮,但隨即又壓低。
「不隻是一點吧?感覺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冇有那麼……嗯,那種讓人不敢靠近的感覺。」
「而且你們注意到頭髮顏色冇有?」
第二個聲音繼續。
「好像比平時……更白了一點?亮得有點刺眼?」
「你們可別瞎說,」第一個聲音有些猶豫,但好奇心占了上風,「劍首大人的頭髮不就是藍白色的嗎?還能怎麼更亮?」
「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感覺不一樣。平時劍首大人站在那裡,那白髮,那氣勢,就讓人覺得,嗯,就是劍首大人。今天這位……白髮還是白髮,但看著就……軟乎?」
「軟乎」這個詞鑽進早柚耳朵裡,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軟乎?
她哪裡軟乎了?
她明明很努力在裝酷好不好!
「大膽!」
一個更沉穩的聲音,似乎是那個小隊長,低聲斥道「
「你們怎敢私下議論劍首大人的?活膩了?趕緊繼續乾活去!」
被隊長一喝,那三個竊竊私語的雲騎立刻噤聲,腳步聲加快,迅速遠去。
早柚這才徹底放鬆下來,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弧度。
看來這個夢裡的雲騎,還挺有紀律的嘛。
她繼續走著,心情比剛纔更加輕鬆。
被人認錯成媽媽,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似乎……挺好玩的?
至少證明她模仿媽媽的氣質,還是有點成果的,雖然被評價為「軟乎」。
哼,軟乎就軟乎吧,她本來就是十六歲少女,難道還指望她有媽媽那種……
呃,那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冷酷」嗎?
她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銀白的馬尾在身後一晃一晃的。
走了一會兒,又意識到不對。
既然這裡的人把她當成了「劍首大人」,那她是不是應該保持一點……
端莊?冷酷?
畢竟媽媽那氣質,是真的學不來啊!!
早柚心裡哀嚎一聲,但麵上還是努力剋製住想要蹦蹦跳跳的衝動,儘量放緩腳步,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更……嗯,「沉穩」一些。
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沉穩」該怎麼走,隻能儘量收著點,不讓自己太過放飛。
她繼續沿著廣場邊緣前行,目光掃過那些訓練中的雲騎,掃過遠處那些懸浮的建築和緩慢旋轉的符文,掃過更遠處那艘緩緩移動的巨大樓船。
這個地方,應該是叫做仙舟羅浮。
她知道這個名字,因為她小的時候玩的那個遊戲裡,這就是「鏡流」所在的地方。
隻是遊戲裡的畫麵再精美,也隻是螢幕上的光影。
此刻真正「站」在這裡,呼吸著這裡的空氣,感受著腳下石板的溫度,看著那些建築上的流光和天幕中懸掛的星辰……
那種震撼和真實感,是任何遊戲都無法給予的。
媽媽……曾經就生活在這裡嗎?
或者說,那個「鏡流」,那個有著同樣麵容卻揹負著完全不同過往的「劍首」,曾經就在這裡,行走在這些石板路上,俯瞰著這片遼闊的天地,統領著那些雲騎,和……和她在海邊平台上看到的那幾個人,一起並肩作戰,或者,把酒言歡?
早柚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幾個身影。
那個穿著白紅黑三色戰甲,氣勢昂揚意氣風發的少年。
那個一身素雅白袍,有著一對龍角,抱著雙臂的青年。
那個看著年紀很大,卻以筆直的姿態站立著,氣勢卻絲毫不遜於其他諸人的伯伯。
還有那個狐耳輕顫,笑容燦爛,揮著手的小姑娘。
他們……也是真實的嗎?
如果是的話,那媽媽現在……
不,不是媽媽。
是那個「鏡流」。
那個「鏡流」的過往,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那些沉重的揹負和掙紮……
早柚搖搖頭,將這些思緒暫時甩開。
作為一個旁觀者,一個……或許是誤入此地的旅人,她是不是可以……好好地看看?
看看這個曾經屬於「鏡流」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正想著,腳步卻已經不知不覺地走過廣場,來到一處相對僻靜有著幾株巨大古樹的角落。
古樹枝葉參天,樹乾上纏繞著發光的藤蔓,灑下斑駁的光影。
樹下是一處小小的平台,鋪著青石,空無一人,視野極佳,可以俯瞰下方更廣闊的景色。
早柚走到平台邊緣,扶著石欄,向外望去。
下方,是更加密集的建築群,層層疊疊,沿著山勢鋪展,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
更遠處,可以看到巨彷彿連線天地的巨大能量光柱,緩緩旋轉。
天空中,除了那艘巨大的樓船,還有更多小型的飛行器,如同遊魚般穿梭往來。
真美啊。
早柚在心裡感嘆。
她正準備再好好欣賞一下,看看還有哪些景緻值得一去的時候——
一道涼意,毫無徵兆地,從身後襲來。
那是一種極其銳利,帶著壓迫感的涼意。
幾乎是本能地,早柚的身體微微一僵。
從小跟著媽媽練劍培養出的對危險的直覺,在這一瞬間瘋狂拉響警報。
她握著玄黑長劍的手指倏地收緊,但還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一道冰冷的觸感,從她右側後方逼近,毫不費力地橫亙在了她的肩頸之處。
劍身微涼,輕輕貼合著她頸側溫熱的麵板。
那力度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壓迫感。
彷彿隻要再往前一絲一毫,便能輕易切開麵板,頭顱橫飛。
早柚的呼吸瞬間停滯。
她垂下眼,餘光瞥見那橫在自己肩頸前的劍身。
通體玄黑。
和她手中握著的這一把。
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