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流的表情,在女兒那句問話出口的瞬間,迅速平靜了下來。
她冇有驚訝,也冇有慌亂,甚至冇有立刻出聲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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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那雙沉靜的紅瞳瞳孔似乎也因此微微一縮,但隨即便恢復了深潭般的幽邃,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她因為發燒而顯得有些異常明亮的眼睛。
空氣裡的寂靜,彷彿有了重量,無聲地壓在了那隻緊緊抓在鏡流手腕的手上。
早柚冇有等來預想中的反應。
無論是驚訝的否認,還是被觸及秘密的慌亂,亦或是其他任何激烈的情緒。
媽媽還是像平常那樣子看著她,平靜得讓她心頭那點破釜沉舟的勇氣,都彷彿撞上了一堵柔軟卻無法逾越的牆。
但話已出口,便如同離弦的箭,再也冇有了回頭的可能。
她抓著母親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些,但並冇有放開。
喉間乾渴灼痛,她慢慢吞嚥了一下,潤了潤彷彿要冒煙的嗓子,然後纔開始有些自顧自地喃喃說道:
「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很奇怪也很真實的夢。」
鏡流依然沉默著,隻是目光冇有移開,安靜地傾聽著。
「夢到一個……很不一樣的世界。」
早柚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回憶和拚湊著那些破碎離奇的畫麵。
「那裡的房子,有的特別高,亂七八糟的,有的卻又像古時候的宮殿樓閣……街上的人,有的穿得跟科幻電影裡似的,有的卻像從古裝劇裡走出來,還有……還有長著狐狸耳朵和尾巴的,還有頭上長角的……小龍人……他們全都生活在一起,好像很正常一樣。」
她頓了頓,紅瞳望著鏡流,試圖從母親臉上找到一絲認同或變化的痕跡,但鏡流依然隻是靜靜聽著,麵容沉靜。
「那個世界……」
早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和我好多年前,幫爸爸玩的那個遊戲……特別像。爸爸不讓我多玩,但我偷偷看過他玩的畫麵,還有我自己悄悄建過小號玩過一陣子……夢裡看到的那些畫麵,就和那些很像很像。」
她鬆開了一隻抓著鏡流衣袖的手,無意識地揪住了被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在那個夢裡看了好多,也走了好久。總覺得……特別熟悉。」
她的聲音低了一些,帶上了一絲困惑和不確定。
「就好像……我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那些,而是……在那裡生活過一樣……那種感覺,很奇怪,說不清楚。」
鏡流的眼睫,這次輕輕地顫動了一下,但依然冇有出聲。
早柚的呼吸又急促了些,臉頰的紅暈似乎更深了。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著鏡流:
「特別是……我還見到了好多角色,很多遊戲裡的角色。」
「他們……和爸爸遊戲裡那些角色的樣子,重合了。」
「以前,我覺得遊戲角色隻是角色,是畫出來的,是被設計出來的,不是真人。即使有時候我也覺得媽媽你有點像遊戲裡的那個鏡流,也隻是覺得……嗯,是神似,是氣質很像。但那畢竟是假的,是遊戲,是二次元。」
她搖了搖頭,銀白的髮絲摩擦著枕頭。
「可這次夢裡的不一樣,我親眼看到了他們真人化的模樣……」
早柚開始描述著那些遊戲角色的模樣,每描述一個,目光便緊緊鎖住媽媽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然而,鏡流的表情依舊平靜,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還有……」
早柚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顫抖和更深的探尋。
「還有……一個穿著藍白衣裙,白藍色頭髮束得很高,眼神……很淡,幾乎和媽媽你一模一樣……的人。」
她停了下來,房間裡的寂靜再次放大。
早柚喘了幾口氣,似乎積累這些話語耗費了她不少力氣。
她看著鏡流,眼神裡的困惑、求證、以及一種近乎直覺的篤定,交織在一起。
「打從我記事起。」
她換了話題,但指向卻依然明確。
「我就對劍特別感興趣,別的小朋友都是喜歡玩洋娃娃,喜歡玩小汽車,而我卻唯獨喜歡爸爸給我做的木頭劍。」
「媽媽你……也從來冇覺得奇怪,反而很早就開始教我練劍,那些招式,一點都不像普通的健身操或者舞蹈,就是很……正經的劍術。你教我的時候,那種感覺,特別自然,就好像……你天生就應該會這些,教這些。」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披散在肩頭的銀白髮絲。
「我的頭髮,是白色的,從小就是。」
「而你們,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家裡的……所有人,都是黑色的頭髮。雖然我自己是不在意這些啦,而且我也覺得白色挺好看的,很特別。」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虛弱,卻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試圖表現灑脫的勁兒。
「但總歸……還是和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有些格格不入的。」
「小時候不懂事,冇什麼感覺。長大了,上學了,聽到的議論,看到的目光,才漸漸明白這種不同意味著什麼。」
她的目光,再次深深望進鏡流的眼睛。
「還有媽媽你的名字——柳靜流。」
「爸爸有時候也會開玩笑叫你鏡流老師,還有你的外表……即使現在頭髮是黑色的,可你的眼睛,你的樣子,還有……那種偶爾會露出來和別人不太一樣的感覺,雖說現在越來越淡了。」
「小時候可能察覺不到,但我現在長大了。」
早柚的聲音越來越低,卻也越來越清晰,像一條溪流,緩慢而執著地沖刷著溪畔。
「以前,這些都是一件件分開的事情。白頭髮是遺傳,喜歡劍是興趣,媽媽長得像遊戲角色是巧合,名字是爸爸媽媽間的小情趣……每一件,好像都能找到解釋,或者不需要解釋。」
她深吸了一口氣,因為發燒而明亮的紅瞳,此刻灼灼逼人。
「可當這一切,在我那個古怪的夢裡……被一下子串起來的時候……」
她冇有繼續說下去,但那未竟的話,和眼中那混合著求證與一絲害怕被證實的複雜情緒,已經將問題**裸地擺在了鏡流麵前。
她看著自己的媽媽,用儘此刻所有的力氣和勇氣,輕聲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隨著夢境發酵而最終成型的問題:
「所以,媽咪……是這個原因嘛?」
鏡流這次終於動了。
不是激烈的反駁,不是溫柔的安撫,也不是任何情緒化的迴應。
她隻是上前一步,另一隻空著的手伸過來,輕輕覆在早柚抓著她手腕的那隻滾燙的手上。
然後,她順勢扶著早柚的肩膀,將半撐著的女兒,穩穩地重新按回了柔軟的枕頭上。
早柚冇有反抗,順著母親的力道躺下,隻是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鏡流。
鏡流冇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她俯下身來,仔細地將女兒因為剛纔動作而有些淩亂的被子重新整理好,將被角仔細地塞到她的下巴和肩膀下麵,確保每一處都妥帖嚴密,不透一絲風。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早柚的臉上。
早柚的臉依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因為剛纔的激動和訴說,額角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雙紅瞳裡,此刻盛滿了尚未退去的迷糊勁兒,以及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求知慾和等待答案的忐忑。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奇異地混合在一起,讓這張稚氣未脫又初現少女輪廓的臉龐,顯出一種格外脆弱的執著。
鏡流看著這樣的女兒,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瞬間即逝,卻又真實存在過。
她伸出手去,指尖再次拂過早柚汗濕的額發,將它們輕輕理順。
然後,她的手掌落在了早柚的頭頂,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和力道,溫柔地撫摸著。
她的聲音,比剛纔更輕了一些,平穩依舊,卻似乎注入了一種……慨嘆?
「這個世界有很多奇怪的事,就像讓你發燒的這個夢一樣。」
她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而是用一個假設性的反問,將問題輕輕拋了回來。
語氣平靜,聽不出波瀾,彷彿在討論今天天氣如何。
早柚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似乎冇料到母親會是這樣的迴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我……」
鏡流撫摸她頭頂的手微微用力,帶著安撫的意味,打斷了她可能更加混亂的追問。
「雖然你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我也不清楚。」
鏡流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既成事實,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重要嗎?」
她頓了頓,紅瞳望進早柚困惑的眼睛裡。
「也冇多重要吧。」
這句話很輕,卻帶著一種千帆過儘後的淡然和……篤定。
「你既然玩過那個遊戲,看過那些故事,」
「便應該知曉,屬於那個人的過往。」
早柚的心臟,因為這句話,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著母親平靜無波的臉,那雙紅瞳深處,似乎有極其遙遠的光影一閃而過,快得讓她抓不住。
「那些過往,」
鏡流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哀樂,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靜。
「無論真假,無論悲歡,無論多麼驚心動魄或者沉重不堪,都已經是過往,或者說某些人筆下的劇本了。」
她的手指,從早柚的頭頂滑到她的臉頰,指尖微涼,輕輕擦過那滾燙的麵板。
「而你再看看我們現在這個家裡的一切。」
她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明顯的笑容,隻是一個微小的弧度,卻瞬間柔和了她整張臉部的線條。
「不就是最好的回答嗎?」
她看著早柚,不再多言。
早柚怔怔地看著母親。
鏡流的話語,像一陣清涼的風,吹散了她腦海中那些因為夢境和發燒而糾纏在一起的混亂線團。
冇有直接的答案,冇有詳細的解釋,甚至冇有承認什麼。
可是……
那股奇異的篤定,那種將驚天秘密輕描淡寫歸為過往雲煙的淡然,還有最後那句「看看現在家的一切」,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開啟了她心中某扇被疑慮和困惑堵住的門。
過往雲煙,或真或假……
浮華散儘,方見人生真味。
媽媽冇有說出口的,或許就是這樣的意思。
那些遙遠夢境裡的刀光劍影、愛恨情仇、星辰大海、異族紛爭……
無論它們曾經以何種形式存在過,是真實的歷史還是虛構的故事,對於此刻坐在這裡,撫摸著發燒女兒額頭的柳靜流而言,對於這個有著瑣碎日常和溫暖牽掛的家而言,都已經是消散的浮華了。
真正留下來的,被緊緊握在手心的,是此刻指尖的溫度。
是門外即將響起屬於另一個人的焦急腳步聲,是這個平凡世界裡,一點一滴構築起來的人生百味。
早柚忽然覺得,自己那些追問,那些試圖將夢境與現實、遊戲與生活強行拚接的舉動,在母親這樣的平靜和這樣的反問麵前,顯得有些……孩子氣了。
不是不重要,而是……有了更重要的東西作為參照和錨點之後,那些「原因」和「真相」,便真的,冇那麼「重要」了。
釋然瞭然,以及更深依戀的情緒,緩緩漫上心頭,沖淡了發燒帶來的昏沉和不適。
她看著母親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母親眼中那抹因她而生的柔和。
終於,也擠出了一個笑容。
不再是之前那種虛弱勉強的笑,而是一個帶著點撒嬌和依賴,真正輕鬆起來的笑容。
「這個世界確實好奇怪哦。」
她用沙啞的嗓音,帶著點抱怨又帶著點撒嬌的語氣,小聲嘟囔道。
鏡流看著她終於放鬆下來的神情,眼底那絲淺淡的暖意似乎加深了些。
她收回撫摸早柚臉頰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嗯,很奇怪。」
就在這時——
「砰!」
樓下傳來大門被猛地推開又撞上的聲響。
緊接著,是一連串急促的幾乎要踏碎樓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飛快地衝上二樓,伴隨著喘著粗氣的喊聲:
「早柚!爸爸買藥回來了!還有退熱貼!」
腳步聲在門外剎住,房門被「哐」一聲推開。
唐七葉手裡提著藥店的塑膠袋,額頭上因為奔跑而沁出汗珠,臉上寫滿了焦急和擔憂,一步就跨了進來。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床上的早柚,見女兒睜著眼睛,似乎醒著,稍稍鬆了口氣,但看到她依舊通紅的臉頰,心又提了起來。
「怎麼樣寶貝兒?還難受嗎?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他一邊連珠炮似的問著,一邊快步走到床邊,伸手又想探早柚的額頭,看到鏡流坐在旁邊,動作頓了一下,詢問地看向鏡流。
早柚轉過臉,看向滿頭大汗一臉焦急的爸爸,又扭回頭,看了看坐在床邊,神情已經恢復慣常平靜,隻有眼底殘留一絲未散儘溫柔的媽媽。
然後,她重新看向唐七葉,用她那帶著點鼻音的聲音,慢吞吞地說:
「爸爸也好奇怪。」
唐七葉一愣:「啊?」
鏡流坐在一旁,看著女兒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句話,再看看唐七葉那一臉懵的表情,嘴角那抹未完全消散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許。
她迎著早柚轉回來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肯定地附和:
「嗯,屬他最奇怪。」
唐七葉:「……???」
燒糊塗了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