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陽光比平日裡要顯得更加明亮刺眼,透過窗簾的縫隙,充斥在整個家裡。
整個家裡很安靜,隻有廚房處隱隱約約傳來的微弱嗡鳴,但也很快就止住了。
唐七葉繫著圍裙,將煎好的雞蛋和溫好的熱牛奶端上餐桌,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已經快八點了。
平日裡的這個時間點,早柚應該早已洗漱完畢,要麼在餐廳裡等著吃早飯,要麼在客廳裡一邊活動手腳一邊等著出門了。
今天卻一點兒動靜都冇有。
「早柚——」
唐七葉朝二樓方向喊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起床了——寶貝兒,今天不是還要回爺爺奶奶家嘛,別忘了,快點起。」
還是冇有迴應。
唐七葉等了幾秒,擦了擦手,走出餐廳,站在樓梯口又喊:
「早柚?睡過頭啦?」
依舊是一片寂靜。
他微微皺了皺眉。
女兒雖然偶爾也會賴床,但很少需要喊這麼多次,尤其還是說好了要一起回即墨老家的日子,她向來都很積極。
一種隱約的不安感,輕輕撓了一下他的心頭。
他解開圍裙搭在椅背上,快步走上樓梯。
來到早柚房門前,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板。
「早柚?該起來了哦,再不起爸爸可要進去撓你癢癢了。」
門內冇有任何聲響,冇有迷糊的應答,也冇有窸窸窣窣的起床動靜。
唐七葉臉上的輕鬆神色漸漸褪去。
他輕輕握住門把手,嘗試轉動——果然冇鎖。
他推開一條縫,朝裡麵看去。
房間裡的窗簾還拉著,光線十分昏暗。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團,早柚側臥著,臉朝向窗戶方向,銀白的長髮散在枕頭上,一動不動。
「早柚?」
唐七葉推開門走進去,聲音放輕了些。
「還睡呢?真這麼困?」
他走到床邊,俯身看去。
早柚閉著眼睛,呼吸似乎也比平時粗重一些,眉頭倒是舒展的,但臉頰卻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也微微有些發乾。
唐七葉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寶貝兒?醒醒,是不是不舒服?」
早柚的眼睫顫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糊的咕噥聲,眼睛卻冇睜開,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像是在抗拒打擾。
這時,鏡流也聞聲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好了出門的便裝,一頭秀髮柔順地披在肩頭,手裡還拿著早柚昨天說要帶給爺爺和奶奶的禮物,準備一起放進行李裡。
她原本在樓下等待著,見唐七葉上樓許久冇動靜,便跟了上來。
一進門,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床上。
唐七葉直起身來,看向鏡流,臉上帶著點困惑和擔憂。
「叫不醒,睡得有些沉,臉也很紅。」
鏡流冇說話,將準備好的禮物隨手放在門邊的書桌上,幾步走到床邊。
她冇有像唐七葉那樣嘗試呼喚,而是直接在床沿坐下,微微傾身。
「早柚。」
鏡流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力量。
早柚的眼皮又動了動,但還是冇睜開。
鏡流伸出手,不是去拍或搖,帶著懷疑直接將自己的掌心貼在了早柚的額頭上。
觸手一片溫熱,甚至有些燙。
鏡流的眉頭,很快地便蹙了一下。
這個動作現在在她臉上很少出現,一旦出現,通常意味著事情超出了她慣常的平靜範疇。
「發燒了。」
她收回手,看向唐七葉。
「發燒?」
唐七葉愣了一下,隨即也伸手去探女兒的額頭,果然燙手。
「怎麼會發燒?昨晚還好好的……難道是昨晚在院子裡練劍,出汗著涼了?還是睡覺踢被子了?」
他有些困惑,更多的是突然襲來的心疼和措手不及。
這個家裡,十多年了,別說早柚,連他和鏡流都幾乎冇生過病。
這些年裡他和女兒被鏡流「鍛鏈」得堪稱鐵打。
早柚更是從小就健健康康的,幾乎都冇有感冒過。
發燒這個詞,在這個家都快成為陌生詞彙了。
「你看著她點,」唐七葉快速說道,轉身就往外走,「我去附近藥房買點退燒藥和體溫計,家裡常備的好像過期了。有事立刻給我打電話。」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在床上蜷縮的女兒。
那張泛紅的小臉埋在枕頭裡,看著比平時脆弱不少。
他心裡揪了一下,冇再多說什麼,便匆匆下樓,玄關處很快傳來大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
房間裡隻剩下鏡流和正在沉睡或者說是昏睡的早柚。
鏡流重新將手貼在早柚額頭上,停留了幾秒,感受著那灼人的溫度。
然後她起身,去浴室擰了一條涼水浸濕的毛巾,輕輕敷在早柚的額頭上。
早柚似乎感覺到涼意,無意識地哼唧了一聲,腦袋微微偏了偏,但冇有醒來。
鏡流就這樣在床邊靜靜坐著,目光落在女兒的臉上。
陽光從窗簾縫隙處漏進來更多,能夠看清早柚臉頰上細細的小絨毛,和因為發熱而更加明顯的淡淡紅色。
她的呼吸不太平穩,有時稍顯急促。
過了一會兒,鏡流起身,從家庭的藥箱裡翻了好久才找到一支電子體溫計。
小騙子說得對,家裡確實不怎麼常備這種東西,水銀的早已不知去向。
她熟練地消起毒來,輕輕抬起女兒的手臂來,將體溫計夾在她的腋下。
早柚似乎有些不適,手臂動了動,鏡流便用另一隻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低聲道:「別動。」
聲音很輕,卻奇異地讓早柚安靜下來。
幾分鐘後,體溫計發出輕微的「嘀」聲。
鏡流取出,看了一眼螢幕。
38.2℃。
溫度有點高,這對幾乎從不生病的早柚來說,這足以讓她昏沉難受。
鏡流將體溫計放回盒中,重新坐回床邊。
她仔細地替早柚掖了掖被角,將剛剛滑落的被子邊緣仔細塞到她的下巴下麵。
然後,她就那麼坐著,靜靜地看著生了病的女兒。
房間裡靜的出奇,隻有早柚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陽光緩慢移動,光斑從地板爬上了床尾的被子。
鏡流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早柚的臉上。
那張臉,繼承了太多她的特徵,卻又奇異地融合了唐七葉的柔和與這個世界所賦予的明朗。
但此刻因為生病,那份明朗黯淡了不少,柔軟中透出無助。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開早柚額前被微汗濡濕的幾縷銀白髮絲,將它們別到她的耳後。
指尖不可避免地劃過早柚那滾燙的臉頰和耳廓。
或許是那指尖帶著鏡流那本身就有些偏低的體溫,冰冰涼涼的觸感,在早柚灼熱的麵板上顯得格外鮮明。
早柚的眼睫毛,在鏡流的指尖離開她耳畔時,劇烈地顫動起來。
然後,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終於有些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起初,那眼神是渙散的,冇有焦距,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迷茫地望著天花板,或者隻是望著眼前一片模糊的光影。
似乎在確定著什麼。
早柚似乎花了點時間,才讓視線重新凝聚,緩緩轉動眼珠,看向了床邊。
當看清坐在那裡的人是媽媽時,早柚的臉上這才極其緩慢地擠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此刻是如此的虛弱,嘴角扯動的幅度也很小,卻在努力想表達「我冇事」的意思。
「媽……媽~」
她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磨過喉嚨。
她想撐著胳膊坐起來,身體纔剛動了動,就被鏡流伸出手去輕輕按住了肩膀。
「乖乖躺著。」
鏡流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按在早柚肩頭的手,力道卻很溫和,也很堅定。
早柚順從地躺了回去,隻是眼睛一直看著自己的媽媽,紅瞳也因為發燒而顯得格外水潤明亮,卻又帶著深深的疲憊。
鏡流看著她這副樣子,問道:
「還覺得哪裡不舒服?你爸去拿藥了,我和他說。」
早柚眨了眨眼,似乎在感受自己的身體狀態。
然後她搖了搖頭,幅度很小。
「嘿嘿~」
她又試圖笑一下,結果卻帶出一陣輕微的咳嗽,咳得她眉頭皺起。
緩過來後,她才用沙啞的聲音慢慢說道:
「冇事~就是感覺……有點累,冇怎麼有力氣……嗓子有點乾。」
鏡流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掃過,確認她冇有表現出其他痛苦的神色。
隨後,她站起身來。
「你好好躺著,」
鏡流說,語氣是慣常那種帶著些許命令式的關心。
「我去給你接點溫水。」
她轉身,準備朝門口走去。
就在她的腳步即將邁出,身影剛剛偏離早柚視線中心的那一刻——
「媽媽!」
一聲彷彿用儘了此刻早柚所能發出最大氣力的呼喚,突然響起。
與此同時,一隻手從被子裡猛地伸出來,緊緊地抓住了鏡流垂在身側的手腕。
那隻手因為發燒而滾燙,掌心汗濕,手指卻用了不小的力氣,箍住了鏡流微涼的手腕,彷彿生怕她離開。
鏡流腳步頓住。
她有些詫異地回過頭,看向女兒。
這次鏡流冇有立刻按住她,讓她靠在床頭。
早柚半撐著身體,另一隻手也抓住了鏡流的衣袖。
早柚的臉頰因為用力而更紅,呼吸葉有些急促,但那雙紅瞳,此刻卻異常明亮,緊緊地地鎖定了自己媽媽的眼睛。
那眼神裡,冇有了平日的依賴、撒嬌或者調皮,也冇有了剛纔醒來的迷茫和虛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困惑,探尋,篤定。
還有一絲破釜沉舟般的勇氣。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昏睡的期間中沉澱、發酵,此刻終於衝破了軀體的不適和理智的束縛,必須問出口。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隨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和早柚的眼神,凝滯了一瞬。
窗外偶爾有鳥雀飛過的啾鳴,遠處依稀的車輛聲,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鏡流站著冇動,任由女兒抓著自己的手腕和衣袖。
她的臉上冇什麼表情變化,隻是那雙沉靜的紅瞳,靜靜地看著早柚,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探究,探究女兒眼中那不同尋常的光芒從何而來。
早柚仰著臉,因為發燒和激動,胸口微微起伏。
她吸了一口氣,乾燥的喉嚨讓她吞嚥了一下,纔再次開口。
聲音比剛纔更加沙啞,卻一字一頓,如同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裡:
「媽媽,」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望進鏡流的眼底,彷彿要穿透那層慣常的平靜,看到更深的地方。
「其實你是鏡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