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葉這場病來得凶猛,去得卻不算快。
連續兩天的高燒低燒反覆,將他折騰得夠嗆。
然而,在這病痛的折磨中,他卻品嚐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帶著藥味的暖意。
鏡流的照顧,嚴格遵循著她自己理解的「必要」和「效率」原則,卻在不經意間,將那份屬於「柳靜流」的笨拙與認真,刻進了唐七葉的心底。
清晨的白粥配小菜,中午的清淡湯麵,傍晚的蔬菜肉末粥…嚴格按照「病號餐」標準執行,食材處理得精細無比,味道清淡卻透著用心。
每一次餵食,她都全神貫注,勺子舉得平穩,吹氣的動作從最初的僵硬到後來的自然,目光始終專注地落在勺子和他的嘴唇之間,確保每一口都溫度適宜。
那條浸滿冷水的毛巾,成了對抗高燒的利器。
她更換的頻率精準得如同鐘錶,隻要摸到毛巾微溫——她通過指尖懸空感受溫度變化來判斷,立刻起身去衛生間重新浸冷、擰乾、敷上。
動作利落,冇有多餘的話語。
藥盒和說明書放在床頭櫃最顯眼的位置。
鬧鐘一響,她便會準時出現,遞上藥片和溫水,監督他服下,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房間定時通風,她會在唐七葉裹緊被子時,精準地選擇他相對舒服的間隙開窗換氣。
換下的毛巾、用過的紙巾,會被她迅速清理掉,保持病榻周圍的整潔。
除了這些必要的照顧,她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待在客廳。
或是研究新的食譜,或是繼續她的深淵代練事業——隻是接單量明顯減少,確保有足夠時間照應,或是戴著耳機學習更複雜的現代社交禮儀視訊。
然而,唐七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當他因咳嗽劇烈而蜷縮起來時,她會放下手中的平板,目光無聲地投過來,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稍長,紅瞳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憂慮」的情緒。
當他半夜口渴醒來,迷迷糊糊地哼唧,她會立刻出現在門口,默不作聲地遞上溫水。
有一次,他昏沉中無意識地抓住她換毛巾的手腕,那滾燙的掌心貼著她微涼的麵板。
鏡流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卻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抽離,而是停頓了足足兩三秒,才用一種近乎刻意的緩慢速度,輕輕將自己的手腕從他無力的鉗製中抽出。
那短暫肌膚相貼帶來的冰涼觸感,和他指尖殘留的灼熱,形成奇異的對比,讓唐七葉混沌的意識都清醒了一瞬。
這些細微的、超越了「契約義務」和「效率最優解」的舉動,像一顆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唐七葉虛弱疲憊的身體裡,漾開一圈圈名為「悸動」的漣漪。
他靠在床頭,看著鏡流在客廳暖黃燈光下專注學習的側影,看著她耳畔那黑白髮絲隨著她微微點頭的動作輕輕晃動,看著她偶爾蹙眉思考時抿起的唇線…一個荒謬又無比真實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我女朋友…就好了。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
她清冷卻專注的樣子,她笨拙卻認真的照顧,她那隱藏在千年孤寂下的堅韌與務實,甚至她那帶著點倔驢般固執的準則…都讓他覺得無比珍貴,無比…心動。
然而,這個念頭剛冒頭,就被更深的恐慌和自嘲狠狠壓了下去。
唐七葉,你瘋了嗎?
他在心裡狠狠罵自己。
她是誰?
她是羅浮劍首鏡流!
是曾經一劍裂星的恐怖存在!
雖然現在靈力儘失,但那身劍法還在,收拾你十個都綽綽有餘!
別忘了約法三章!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假扮女友隻是為了應付我爸媽和給她爭取時間!
是權宜之計!
是交易!
她對你照顧,是出於責任,是還債,是她的準則!
絕不是…絕不是那種感情!
你對她有非分之想?
萬一被她察覺…她會怎麼看你?
會不會覺得你褻瀆了她,違背了契約?
她會不會…直接走掉?
或者…
唐七葉腦海中閃過鏡流手持菜刀時那冷冽的刀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或者給你來一套「照澈萬川」讓你在床上多躺幾個月?
患得患失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
他既貪戀著這份病中難得的、帶著鏡流氣息的溫柔,又恐懼著這份溫柔背後的冰冷契約和可能帶來的毀滅性後果。
他像個在懸崖邊跳舞的小醜,既想靠近那朵絕美的冰蓮,又怕被其寒氣凍傷,或是失足墜入深淵。
這份隱秘的煎熬,甚至比他身體上的病痛更讓他難受。
第三天清晨,唐七葉的體溫終於穩定在了37度左右,雖然人還虛弱無力,咳嗽也冇好利索,但總算擺脫了高燒的折磨,精神也好了不少。
鏡流像往常一樣,測完體溫,看著他喝完粥和藥,便站在床邊,開始匯報今天的「行動計劃」,語氣如同在部署一場小型戰役。
「體溫37.1度,趨於穩定,咳嗽症狀減輕,藥物按說明繼續服用。今日需補充蛋白質與維生素,午餐計劃:清蒸鱈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空空如也的冰箱——為了給他做病號餐,存貨消耗殆儘,繼續說道:「食材告罄。需前往菜市場採購。」
她拿起紙筆,在小本本上寫下:
新鮮鱈魚一塊,西蘭花兩顆,番茄三個,雞蛋一盒,輔料若乾。
唐七葉一聽,下意識地就想掙紮著坐起來。
「我…我陪你去!」
他脫口而出。
這三個多月,無論是出於保護、引導還是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陪伴欲,隻要鏡流出門採購,他幾乎從未缺席。
這似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一種…默契。
鏡流卻伸出手,虛虛按在他肩頭——依舊保持著不觸碰的距離,阻止了他的動作。
她的眼神平靜而堅定。
「不可。你…你病體未愈,需靜養。外出奔波,易受風寒,病情反覆,得不償失。」
「可是…」
唐七葉急了。
「菜市場人多嘈雜,你一個人…」
「無妨。」
鏡流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路徑已熟稔,交易流程已掌握,辨識食材之法亦無問題。此等小事,吾…我獨自處理即可。你安心在家休憩。」
她特意強調了獨自二字,彷彿在宣告某種獨立的完成。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購物袋和那個記錄著採購清單的小本子,動作乾脆利落。
「我去了,約一小時返回。若有不適,電話聯絡。」
說完,她不再給唐七葉反駁的機會,轉身,像一陣帶著寒意的風,徑直離開了臥室。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唐七葉有點懵懵的,這妮子學自己!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唐七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他靠在床頭,望著緊閉的房門,心裡空落落的。
一種強烈的失落感和…莫名的擔憂湧了上來。
擔心她獨自麵對陌生的環境?
擔心她被人坑?
還是…擔心她不需要自己了?
而此刻,走出家門的鏡流,腳步依舊帶著那份屬於劍首的沉穩與利落。
她壓低帽簷,圍巾遮住口鼻,隻露出一雙冷靜觀察的紅瞳,匯入清晨略顯清冷的街道人流。
路徑確實早已刻入腦海。
她目不斜視,步伐節奏恆定,很快便抵達了熟悉的菜市場入口。
喧囂的市聲撲麵而來——小販的吆喝、討價還價的爭執、活魚的拍打聲、雞鴨的鳴叫…各種聲音和氣味的混合,構成了這個煙火人間最鮮活的背景。
她目標明確,直奔水產區。
「鱈魚,怎麼賣?」
她的聲音透過圍巾,清晰穩定,發音標準了許多。
「四十一斤!剛到的,新鮮!」
魚販熱情迴應。
鏡流仔細看了看魚眼和腮的顏色,又用手指輕輕按壓了一下魚身——動作帶著行家的精準,點點頭:「稱這塊。」
她挑了一塊大小適中、品相最佳的。
付錢,接過袋子,低聲道謝:「謝謝。」
流程順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接著是蔬菜區。
跟著本子上寫好的採購明細,挑選西蘭花、番茄,詢問價格,稱重,付錢…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效率極高。
她的眼神銳利,動作乾脆,氣場無形中讓攤主們更加認真了幾分。
冇有人能看出這個氣質清冷的姑娘是第一次獨自完成採購。
然而,就在她買完清單上最後一樣東西——一盒雞蛋,準備轉身離開時,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如同細微的電流,毫無徵兆地竄過她的心口。
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
她站在略顯擁擠的過道裡,周圍是喧鬨的人群和琳琅滿目的貨攤。
手裡拎著沉甸甸的、滿載食材的袋子。
任務完成,效率完美。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感覺…哪裡不對?
她的目光掃過旁邊一個賣調味料的攤位。
攤主是個熱情的大媽,正唾沫橫飛地向一位中年主婦推銷著自家做的辣椒醬。
那位主婦身邊,跟著一個提著購物袋、一臉無奈又帶著縱容笑意的男人。
男人不時插句話,和大媽砍砍價,又低聲和妻子交流著什麼。
鏡流的視線在那對夫婦身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目光習慣性地投向自己身側後方——那個本該有人站著的位置。
空無一人。
隻有擁擠的人流匆匆而過。
一瞬間,一種清晰的空落落感,毫無防備地攫住了她。
彷彿身邊缺失了一個重要的…參照物?
一個…會在這個攤位前咋咋呼呼評價辣椒醬太貴、在那個蔬菜攤前試圖教她怎麼挑更新鮮的番茄、在付錢時總會下意識掏出手機準備掃碼、在她完成一次成功的交易後會無聲地豎起大拇指的身影…
那個身影,叫唐七葉。
這個認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沉寂千年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陌生的漣漪。
那漣漪不是任務完成後的滿足,不是效率達成的愉悅,而是一種…少了點什麼的,細微的、帶著點涼意的空缺感。
她微微蹙起眉,試圖分析這種陌生的情緒來源。
是因為不習慣獨自應對?
不,交易本身毫無難度。
是因為環境嘈雜?
不,她早已適應。那…是因為擔心?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個安靜的小房子裡。
他現在…怎麼樣了?
體溫真的穩定了嗎?會不會又燒起來?
藥…按時吃了嗎?
一個人在家…會不會無聊?
會不會…需要什麼?
水杯…是不是放在他夠得著的地方?
一連串關於唐七葉現狀的念頭,如同不受控製的藤蔓,瞬間纏繞了她的思緒。
這種純粹的、對另一個個體處境的擔憂,對她而言,是極其陌生的體驗。
在仙舟,她隻考慮任務、責任、守護的疆域。
個人的病痛與脆弱,從未進入過她的考量範疇。
這份陌生的擔憂感,比菜市場的喧囂更讓她心神不寧。
它打破了高效採購後的平靜,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
她猛地收回視線,不再看那對夫婦,也不再試圖尋找那個並不存在的身影。
她拎緊手中的袋子,像是要抓住什麼實體來對抗這種虛無的空落和莫名的擔憂,腳步比來時更快了幾分,幾乎是有些急切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路過市場門口一個賣小零食的攤位時,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一盒包裝樸素的冰糖山楂糕。
腳步再次停頓。
她記得…唐七葉病中胃口不好,曾無意識地嘟囔過一句「嘴巴發苦,想吃點酸的」。
當時她並未在意,隻專注於提供清單上的必要食物。
此刻,看著那盒紅艷艷的山楂糕,那個帶著點委屈的嘟囔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鏡流幾乎冇有猶豫,走上前。
「這個…怎麼賣?」
「十塊一盒,純手工的,開胃消食!」
「要一盒。」
她付了錢,接過那盒小小的、不在採購清單上的山楂糕,小心地放進購物袋的最上層。
做完這個額外的動作,她心中那份因空落落和擔憂而產生的焦躁,似乎奇異地被撫平了一絲絲。
彷彿這個小小的、計劃外的舉動,填補了某種空缺,也傳遞了某種…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瞭的關切。
她不再停留,加快腳步,穿過熙攘的街道。
黑白交織的長髮在晨風中輕輕揚起,她的背影依舊挺拔清冷,但步伐中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歸心似箭。
她要回去。
回到那個有他在的地方。
確認他是否安好。
把這盒計劃外的、帶著酸甜滋味的山楂糕,遞到那個病懨懨的傢夥麵前。
而此刻,屋子裡的唐七葉,正心不在焉地劃拉著手機,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門外的每一點動靜。
當鑰匙插入鎖孔的輕微「哢噠」聲終於響起時,他那顆懸著的心,才重重地落了回去。
隨之升起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安心與期待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