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練事業如火如荼地展開了幾天。
鏡流憑藉她那令人髮指的操作效率和幾乎零失誤的完美戰績,在唐七葉篩選的小圈子裡迅速打響了口碑。
訂單從最初的試探性一兩單,逐漸多了起來。
唐七葉負責溝通、接單、走平台流程,鏡流則化身無情的深淵收割機,指尖在螢幕上翻飛,將一個個困擾玩家的深淵層數化作結算介麵的滿星截圖和帳戶裡跳動的數字。
看著鏡流那專注投入、高效刷單的樣子,唐七葉在欣喜之餘,也隱隱有些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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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鏡流剛乾淨利落地完成了一個「包本期深淵全滿星」的訂單,用時不到半小時,帳戶裡又多了120塊——扣除平台費。
她放下手機,活動了一下手腕,眼神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做了一套日常訓練。
「鏡流,」唐七葉遞給她一杯剛倒的溫水,斟酌著開口,「打得真漂亮!效率冇得說!不過…有個事兒我得跟你說說。」
鏡流接過水杯,指尖感受著杯壁的溫熱,抬眸看他:「何事?」
「你看啊,」唐七葉在她對麵坐下,開啟手機上的海鮮市場APP,指著「代練/求代練」板塊,「這深淵代練,確實來錢快,尤其是對你來說,簡直像撿錢一樣。但是呢,它有它的侷限性。」
鏡流冇有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最大的問題就是,」唐七葉點著那些帖子,「單子多的時候,主要集中在深淵剛更新的那幾天,尤其是更新後的頭一兩天,打不過去的人最多,求代練的帖子也最多。但是呢,這深淵一個月才重置一次。雖然有『深境螺旋』和『幻想真境劇詩』兩種模式輪替,但每種模式也是間隔兩週左右才更新一次。也就是說,真正能接到大量高價單子的『黃金期』,一個月可能就那麼幾天到一週。過了那個時間點,單子數量會銳減,而且價格也會下來,因為能自己打的都打完了,剩下的要麼是實在打不過的硬骨頭,要麼就是預算不高的。」
他頓了頓,看著鏡流依舊平靜的臉色,繼續說:「換句話說,這收入…它不穩定。可能這個月運氣好,黃金期多接幾單,能賺個幾百上千。但下個月,如果更新那幾天正好有事,或者單子競爭激烈冇搶到好的,收入可能就很少了。冇法像一份固定工作那樣,每個月都有穩定的進帳。」
唐七葉說完,有點忐忑地看著鏡流,擔心她會因為收入預期降低而失望。
畢竟,這剛找到的賺錢路子,似乎前景冇那麼廣闊。
然而,鏡流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隻是微微頷首,神情冇有絲毫波瀾,彷彿唐七葉說的不是什麼壞訊息,而是一個客觀存在的自然規律。
「吾…我…知曉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豁達。
「此乃此界規則,如同節氣輪轉,非人力可強求。」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堅韌的務實。
「無妨。有單時,儘力而為,賺取錢糧。無單時,亦有事可做——研習烹煮之術,精進此界常識,亦或…鑽研遊戲更深之機製,以備下次之需。」
她頓了頓,眼神轉回唐七葉,帶著一種近乎樸素的生存智慧。
「首要之務,是掙出…我自己的飯錢。若有餘力,再思其他。貪多求快,反易失足。穩紮穩打,方為長久之計。」
這番話,從一個曾經執掌星槎、劍裂星辰的仙舟劍首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奇異的反差和強大的說服力。
唐七葉愣住了,隨即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敬佩。
從那天起,鏡流她…真的變了。
不再是那個隻追求絕對效率、不懂變通的「劍首」,而是一個真正理解了現實生存法則、懂得在規則內尋求最優解、並且心態如此平和的「柳靜流」。
「鏡流…你…」
唐七葉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隻能由衷地感嘆。
「你這心態…真是太好了!通透!比我看得開多了!行,就按你說的!咱們有單就接,冇單就學習生活,穩紮穩打!」
鏡流微微頷首,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抹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唐七葉心裡漾開一圈漣漪。
她拿起平板,冇有繼續看遊戲攻略,而是點開了收藏的某個「家常小炒火候技巧詳解」視訊,再次沉浸到她的生活學習中去。
時間悄然滑過,鏡流來到這個現實世界,已近三個月。
這三個月,唐七葉幾乎是全程緊繃著一根弦。
從最初的震驚、慌亂、小心翼翼地藏匿,到後來手把手教她適應生活,再到假扮情侶應對父母的突擊檢查…每一關都像走鋼絲,耗費了他巨大的心力。
如今,看到鏡流不僅生活上越來越獨立自主——尤其是那日益精進的廚藝徹底征服了他的胃,心態上也愈發成熟平和,甚至開闢了屬於自己的創收渠道,那份沉甸甸的負擔感終於開始減輕。
更讓他懸著的心暫時放下的,是父母那邊。
自從上次回家「匯報」後,母親徐蕾時不時會打電話過來,話題總是圍繞著「小柳」——「小柳最近好嗎?」、「天冷了提醒她多穿點」、「她喜歡吃什麼?媽給你們寄點過去!」言語間充滿了真切的關心和喜愛。
父親唐成新雖然冇再直接過問,但聽母親的轉述,似乎也冇再揪著不放,隻是偶爾會哼一句「下次帶回來看看」。
這種暫時的平靜,對唐七葉來說,無異於久旱逢甘霖。
緊繃的弦一旦鬆弛下來,累積的疲憊和壓力便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反噬。
或許是連日熬夜趕稿透支了身體,或許是那晚為了慶祝鏡流代練首月收入破千——雖然大部分是黃金期掙的,他興奮地多喝了兩罐冰啤酒,又吹了點夜風。
總之,在鏡流到來後的第九十二天清晨,唐七葉冇能像往常一樣準時從床上爬起來。
他感覺腦袋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喉嚨乾澀發緊,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嚥都帶著刺痛。
全身的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無力,一陣陣發冷的感覺從骨頭裡透出來,即使裹緊了被子也無濟於事。
他迷迷糊糊地想抬手摸摸額頭,卻感覺手臂重得抬不起來。
「呃…咳咳…」
一陣抑製不住的咳嗽從喉嚨深處湧出,帶著胸腔的震動,讓他感覺整個人都要散架了。
客廳裡,鏡流早已起床。
她剛完成清晨固定的吐納靜坐——堅持認為這對調節這具新身體的氣機有益,正準備去廚房準備早餐。
聽到主臥傳來的壓抑咳嗽聲和不同尋常的動靜,她腳步一頓,淡紅色的眼眸瞬間變得銳利。
她走到主臥門口,冇有貿然進去,而是抬手輕輕敲了敲門板:「唐七葉?可起身了?」
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門內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然後是唐七葉有氣無力、帶著濃重鼻音的回答:
「…鏡流…我…我好像…起不來了…有點難受…」
鏡流眼神一凝,冇有絲毫猶豫,立刻擰開門把手走了進去。
房間裡窗簾緊閉,光線昏暗。
隻見唐七葉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個亂糟糟的腦袋,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有些發白乾裂。
他眉頭緊鎖,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無光,呼吸明顯比平時急促粗重許多。
鏡流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快速掃過他的狀態。
她冇有立刻伸手去碰觸,而是沉聲問道:「何處不適?具體症狀?」
「頭…頭疼得要炸了…渾身發冷…骨頭酸…喉嚨疼…咳咳…」
唐七葉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幾個字就忍不住咳嗽,聲音嘶啞得厲害。
鏡流立刻站起身,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讓唐七葉不適地眯起了眼。但鏡流需要光線來判斷。
她重新回到床邊,這次,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些,那雙淡紅色的眼眸專注地凝視著唐七葉的臉頰和額頭。
她的指尖在離他額頭還有幾厘米的地方虛虛停住,似乎在感受他撥出的灼熱氣息。
「體溫…異常升高。」
她做出了初步判斷,語氣肯定。
隨即,她轉身快步走出臥室。
唐七葉昏昏沉沉地躺著,隻覺得天旋地轉,渾身難受得想哭。
他聽到外麵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然後是水流聲、翻找塑膠袋的聲音。
不一會兒,鏡流回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個電子體溫計(之前給她演示過使用方法)、一盒感冒藥(上麵貼著唐七葉之前寫的「感冒發燒用」標籤)、一杯溫水和一條用冷水浸濕後擰得半乾的毛巾。
「測體溫。」
鏡流言簡意賅,將體溫計的感應端熟練地塞進唐七葉有些抗拒的腋下,並幫他夾緊手臂。
她的動作依舊帶著那份屬於劍客的利落精準,冇有絲毫拖泥帶水,力道卻控製得恰到好處,既確保夾穩,又不會弄疼他。
冰涼的觸感讓唐七葉打了個哆嗦,但隨即是腋下傳來的奇異安心感。
等待測溫的幾十秒,鏡流也冇閒著。
她拿起那盒藥,極其認真地閱讀著說明書,逐字逐句,眉頭微蹙,彷彿在研究什麼高深的劍譜。
看完後,她按照說明,摳出兩粒膠囊放在瓶蓋裡。
然後,她拿起那條濕毛巾,動作略顯生疏地、小心翼翼地摺疊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敷在了唐七葉滾燙的額頭上。
冰涼濕潤的觸感瞬間緩解了額頭的灼痛,唐七葉忍不住舒服地喟嘆一聲,混沌的意識似乎也清醒了一點點。
他微微睜開眼,看到鏡流近在咫尺的臉。她微微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得如同在擦拭一柄絕世名劍,小心翼翼地調整著毛巾的位置,確保它能覆蓋住最熱的區域。
窗外的陽光勾勒著她精緻的側臉輪廓,那黑白交織的長髮垂落一縷在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這一刻,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病痛的折磨依舊,但額頭上那抹帶著笨拙卻無比認真的冰涼,像一股清泉,緩緩流進他焦灼的心底。
「嘀嘀嘀!」
體溫計發出提示音。
鏡流立刻取下體溫計,湊到眼前檢視。
螢幕上顯示的數字讓她眉頭蹙得更緊:「38.9度。」
她放下體溫計,拿起藥瓶蓋和溫水杯:「服藥。說明書所示,一次兩粒。」
她將藥和水杯遞到唐七葉嘴邊,動作依舊保持著一點距離,但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唐七葉掙紮著想自己起來,但渾身痠軟無力。
鏡流見狀,猶豫了不到半秒,似乎是在評估「餵藥」是否屬於「必要觸碰」的範疇。
最終,她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唐七葉的後頸,將他稍微扶起一些,另一隻手將藥片送入他口中,緊接著將水杯湊到他唇邊。
她的動作流暢,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度,卻又在觸碰他麵板時,指尖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輕柔和短暫。
那微涼的指尖劃過他滾燙的頸側麵板,帶來一陣微小的戰慄。
「喝。」
鏡流的聲音帶著命令的口吻。
唐七葉就著她的手,費力地吞嚥下藥片,又喝了幾大口水,才重新被放回枕頭上。
鏡流立刻拿起那條被他體溫捂得有些溫熱的毛巾,起身去衛生間,用冷水重新浸透、擰乾,再次敷在他額頭上。
冰涼的感覺重新覆蓋上來。
做完這一切,鏡流並冇有離開。
她拉過書桌前的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床邊,如同一個忠誠的守衛。
她的目光落在唐七葉因為發燒而顯得格外脆弱的臉上,紅瞳深處不再是千年不化的寒冰,而是湧動著一絲清晰的擔憂和一種…奇異的責任感。
「閉目,休憩。」
她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吾…我會在此。」她冇有說「守著」,但意思不言而喻。
唐七葉燒得迷迷糊糊,意識像飄浮在雲端。
額頭上那持續更換的冰涼毛巾,如同定海神針,稍稍壓製著那要將人焚燒殆儘的火焰。
他半睜著眼,視線朦朧中,看到鏡流坐在椅子上的側影。
她坐姿挺拔如鬆,雙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似乎在冥想,又似乎在時刻關注著他的動靜。
那黑白交織的長髮垂落肩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在仙舟之上、執劍守護一方的冰冷劍首,此刻卻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沉默而堅定地守護在他這個小小的病榻前。
藥效漸漸上來,昏沉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在徹底陷入沉睡之前,他彷彿聽到鏡流起身去換毛巾的細微聲響,以及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呼吸聲掩蓋的嘆息。
「…脆弱。」
那嘆息裡,似乎帶著一絲困惑,一絲無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的憐惜。
唐七葉徹底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噩夢與現實交織。
他夢到自己被巨大的絕滅大君幻朧追逐,渾身灼熱無力;又夢到父親嚴厲的質問如同雷霆落下;最後,夢境定格在一片冰冷而柔和的月光下,一柄寒冰巨劍靜靜地懸浮著,散發著令人安心的寒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在輕輕觸碰他的手臂。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室內光線已經變成了溫暖的橘黃色,顯然已是黃昏。
鏡流的臉出現在視野裡。
她手裡端著一個碗,碗裡盛著半碗熬得濃稠、散發著米香的白粥,旁邊還放著一小碟切得極其細碎的醬黃瓜絲——那是她之前試驗成功的「省錢小菜」之一。
「醒了?」
鏡流的聲音依舊平靜,但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點點。
「體溫略有下降,38.1度。需進食。」
她將碗和勺子遞過來。
唐七葉掙紮著想坐起來,但渾身依舊痠軟。
鏡流見狀,再次伸出手,穩穩地托住他的後背,將他扶坐起來,並在他的腰後塞了一個靠枕。
她的動作比之前餵藥時更自然了些,但觸碰依舊短暫而剋製。
唐七葉靠在床頭,看著鏡流用勺子舀起一小勺溫熱的米粥,輕輕吹了吹,然後遞到他唇邊。
她的動作依舊帶著一絲生疏的僵硬,眼神專注地盯著勺子和他的嘴唇,彷彿在執行一項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精密任務。
「我…我自己來…」
唐七葉有些不好意思,聲音嘶啞。
鏡流冇說話,隻是固執地舉著勺子,紅瞳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病人,服從安排。
唐七葉敗下陣來,隻好張開嘴。
溫熱的、帶著米粒特有清甜香氣的粥滑入口中,順著乾澀疼痛的喉嚨流下,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熨帖感。
鏡流餵得很慢,很仔細,確保每一口都溫度適宜,不會燙到他。
偶爾有米湯沾到他的嘴角,她會立刻拿起旁邊準備好的乾淨紙巾,動作略顯笨拙卻又無比認真地替他擦拭乾淨。
一碗粥,就在這種沉默而專注的投餵中見了底。
唐七葉感覺空蕩蕩的胃裡有了暖意,精神也好了一些。
「還要嗎?」
鏡流問。
唐七葉搖搖頭:「夠了…謝謝。」
鏡流將空碗放到一邊,又拿起體溫計:「再測。」
體溫顯示37.8度,確實降了一些。
鏡流似乎鬆了口氣,雖然臉上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
她拿起藥:「按時服藥。」
這次,唐七葉自己接過了藥和水杯吃了下去。
看著鏡流收拾碗勺、準備去廚房清洗的背影,唐七葉靠在床頭,心中五味雜陳。
高燒帶來的混沌感還未完全褪去,但一種更深沉、更溫暖的情緒,如同那碗溫熱的米粥,正緩緩地浸潤著他疲憊的身心。
這位來自異世的劍首,為了守護一個「契約」,為了償還一份「債務」,此刻正以一種她可能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方式,笨拙地、認真地、甚至打破了某些她自己設定的界限(比如必要的觸碰),履行著「柳靜流」的職責。
冰冷的約法三章,在這瀰漫著藥味和米香的病榻前,似乎被悄然撬開了一絲縫隙。
而縫隙裡透出的光,帶著人間煙火的溫度,溫暖得讓人想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