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插入鎖孔的「哢噠」聲,如同解除警報的訊號,瞬間驅散了唐七葉心中那點莫名的擔憂和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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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坐直了些,儘管腰背還有些痠軟,目光灼灼地投向玄關。
門開了。
鏡流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拎著沉甸甸的購物袋,帽簷下露出的紅瞳迅速掃過客廳,精準地鎖定在主臥裡靠在床頭的他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無聲的審視,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確認著他的狀態。
「回來了?」
唐七葉的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輕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他的視線黏在她身上,試圖從她平靜無波的表情下解讀出什麼——獨自出行的感受?有冇有遇到麻煩?
鏡流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清冷,但似乎比出門前放鬆了一點點:「嗯。」
她反手關上門,換鞋的動作利落乾脆。
她冇有立刻走向廚房,而是拎著袋子徑直走到了床邊,將袋子放在唐七葉視線可及的地板上。
「食材已購齊。」
她簡單地匯報,然後,做出了一個讓唐七葉始料未及的動作。
她彎下腰,從購物袋的最上層,拿出一個用透明塑料盒裝著的、紅艷艷的糕點。
那糕點切成整齊的小方塊,表麵裹著一層晶瑩的糖霜,正是他在市場門口瞥見過的冰糖山楂糕。
「此物,」鏡流將盒子遞到唐七葉麵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途經攤位,見其色澤鮮艷,有開胃之效。你…你病中曾言口中發苦,或可一試。」
唐七葉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盒近在咫尺、散發著酸甜氣息的山楂糕,又猛地抬頭看向鏡流。
她的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彷彿遞過來的不是一份計劃外的、帶著關懷意味的小零食,而是一件普通的戰利品。
可唐七葉的心,卻像被投入滾水的山楂糕,瞬間翻騰起來,又酸又甜,熱得發燙!
她聽到了!
她竟然聽到了他病中迷迷糊糊、連自己都快忘了的那句抱怨!
而且…她不僅記住了,還特意買了回來!
這完全超出了必要照顧和效率最優解的範疇!
這分明是…是把他隨口的一句話放在了心上!
是…一種細心的關注!
「鏡流…額…」
唐七葉的聲音有些發哽,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地接過那盒小小的、卻重若千鈞的山楂糕。
冰涼的塑料盒壁貼著他微燙的掌心,那鮮艷的紅色刺得他眼睛發酸。
「謝謝…」他低聲說。
聲音裡帶著濃重的情感,幾乎要控製不住。
鏡流似乎冇注意到他情緒的波動,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彷彿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
她轉身提起地上的購物袋:「我去處理食材,準備午餐。你…可再休息片刻。」
說完,便拎著袋子走進了廚房。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熟悉的流水聲、切菜的「篤篤」聲。
唐七葉捧著那盒山楂糕,靠在床頭,久久無法平靜。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盒蓋,目光卻穿透房門,落在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上。
她的背影依舊挺拔,動作依舊精準高效,切鱈魚片薄厚均勻,處理西蘭花乾淨利落。
可唐七葉看著看著,卻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清冷的輪廓,彷彿被廚房的煙火氣鍍上了一層柔光。
那黑白交織的長髮隨著她偶爾側頭的動作輕輕晃動,不再是千年寒冰的象徵,而是…一種讓他心頭髮燙的風景。
她心裡…是有我的吧?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燎原,瞬間燒燬了之前的種種顧慮和恐慌。
不然她怎麼會記得我隨口說的話?
怎麼會買這個回來?
狂喜如同氣泡,咕嘟咕嘟地從心底冒上來,讓他蒼白的臉上都染上了一層激動的紅暈。
他甚至開始幻想,那冰冷的約法三章,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這日常的煙火、被這場病中的守護、被這盒小小的山楂糕…悄然融化?
然而,這狂喜隻持續了片刻,就被更深的患得患失狠狠拽了下來。
唐七葉,你又在自作多情什麼?
心底那個冷靜又刻薄的聲音立刻響起。
別忘了她的準則!
她買這個,也許隻是單純地認為開胃有助於病人恢復,是效率最優解的一部分!
也許她隻是覺得欠你人情太多,想用這種方式稍微補償一下?
她可是鏡流!
是曾經無情無慾的劍首!
她對你照顧是責任,買山楂糕是邏輯推理下的最優選擇!
絕不是…絕不是你想的那種感情!
你對她有非分之想?
要是被她知道,覺得你褻瀆了契約,玷汙了她的準則…
腦海中再次浮現鏡流手持菜刀時那冷冽的鋒芒,唐七葉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後背泛起一陣涼意。
…她會不會覺得你是個得寸進尺的小人,直接收拾東西走人?
或者…
他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剛剛還滾燙的心,瞬間又掉進了冰窟窿裡。
巨大的落差讓他難受得想嘆氣。
他就像一個守著稀世珍寶的乞丐,既渴望靠近那璀璨的光芒,又怕自己的觸碰會讓它蒙塵碎裂。
靠近怕失去,遠離又不甘,這種煎熬比發燒更折磨人。
他煩躁地開啟山楂糕的盒子,捏起一塊塞進嘴裡。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開,山楂的果酸刺激著味蕾,糖霜的甜意在後麵溫柔地包裹上來。
這味道,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又酸又甜,還帶著點澀。
午餐時分,鏡流將精心烹製的清蒸鱈魚、翠綠的蒜蓉西蘭花和色澤誘人的番茄蛋花湯端上了床邊的摺疊小桌。
鱈魚肉質雪白細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僅用薑絲和一點點蒸魚豉油調味,最大程度保留了鮮味,極其適合病後虛弱的胃口。
西蘭花清脆爽口,蒜香濃鬱而不衝。
蛋花湯酸香開胃,蛋花打得如同雲絮般均勻漂亮。
唐七葉吃得心不在焉。
美食當前,他的心思卻全在對麵安靜吃飯的鏡流身上。
他一邊機械地咀嚼著鮮美的魚肉,一邊偷偷觀察她。
她吃飯的姿態依舊帶著那份刻入骨髓的優雅和一絲疏離感,細嚼慢嚥,目不斜視。
可唐七葉總覺得,她今天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
是錯覺嗎?
她的側臉線條似乎柔和了一點點?
那總是微抿的唇角,在喝湯的時候,是不是…放鬆了那麼一絲絲?
「味道…如何?」
鏡流忽然抬起頭,淡紅色的眼眸看向他,開口問道。
她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詢問一道菜的火候。
「啊?哦!好吃!特別好吃!」
唐七葉嚇了一跳,連忙收回偷瞄的視線,像被抓包的小學生,臉有點發熱,趕緊扒拉了兩口飯掩飾。
「這鱈魚蒸得真嫩!西蘭花也脆!湯也好喝!」
他搜腸刮肚地誇讚。
鏡流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微微頷首,冇再說話,繼續安靜地吃飯。
但唐七葉注意到,在她低頭夾菜時,那濃密的睫毛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嘴角的線條…好像真的比平時柔和了那麼零點幾毫米?
是他的心理作用,還是…?
一頓飯在唐七葉的胡思亂想和偷瞄中結束。
鏡流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又監督他吃了藥。
「體溫正常,精神尚可。」
鏡流站在床邊,如同主治醫師般做出評估。
「然,病去如抽絲。午後仍需靜養,不可勞神。」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唐七葉放在床頭櫃上的數位屏和壓感筆。
「稿債…暫且擱置。」
唐七葉心裡其實癢癢的,躺了幾天,積壓的稿子讓他有點焦慮。
但看著鏡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隻能乖乖點頭:「…好,聽你的。」
鏡流似乎滿意於他的服從,轉身離開了臥室。
唐七葉靠在床頭,百無聊賴。
冇有工作分散注意力,那些紛亂的念頭又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他淹冇。
他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劃拉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捕捉著客廳裡傳來的任何一點細微聲響——平板播放視訊的低語、指尖劃過螢幕的沙沙聲、偶爾起身倒水的腳步聲…
他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既渴望看到那個身影,又害怕麵對她可能毫無變化的冰冷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客廳裡的聲音似乎消失了。
唐七葉豎起耳朵,一片寂靜。
她…在做什麼?
休息?
還是又去研究什麼新菜譜了?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和那點莫名的渴望,唐七葉掙紮著,儘量不發出聲音地下了床。
他扶著牆,腳步虛浮地挪到臥室門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朝客廳望去。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他看到鏡流並冇有坐在她常坐的沙發上。
她坐在了…他工作檯前的那把椅子上!
她微微側著身,背對著臥室的方向,低著頭,正專注地看著他攤開在桌麵上的…畫稿!
那並非什麼商稿,而是唐七葉病倒前,在某個被鏡流故事觸動心絃的深夜,憑著一股衝動和想像,偷偷繪製的雲上五驍同人圖。
畫麵上:
鏡流站在C位,一頭如霜似雪的白髮,一雙清冽如寒潭的紅瞳!
然而,畫中的她,氣質卻與如今截然不同!
長髮並非如今這般夾雜著新生的黑絲,而是純粹無瑕的銀白,高高束起,意氣風發。
她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劍,穿著一身簡潔乾練的勁裝,嘴角噙著一抹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充滿自信與銳氣的笑意!
那雙紅瞳,不再是如今沉澱了千年孤寂與冰封的深潭,而是明亮如初升寒星,銳利逼人,望向遠方時,充滿了屬於那個時代天驕的鋒芒、對未來的無限期許以及與摯友並肩的純粹熱忱。
白珩坐在她身側稍靠後的位置,一隻手臂隨意地搭在鏡流肩頭,笑容明媚張揚,如同最熾熱的陽光。
另一隻手裡把玩著一個精巧的機關造物,眼神靈動狡黠,充滿了活力與好奇。
景元站在鏡流另一側,少年模樣,金瞳明亮,笑容燦爛中帶著一絲未褪的稚氣和顯而易見的憧憬。
他微微側身,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敬仰和親近,落在鏡流身上。
肩頭還停著一隻小小的、毛茸茸的團雀。
飲月君丹楓立於景元身後稍遠些,身姿頎長,氣質清冷出塵,額生龍角,碧眸深邃。
他雙手抱臂,神情淡然,目光似乎落在遠方,又似乎穿透了時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孤高與疏離。
應星則坐在畫麵邊緣的一塊巨石上,姿態帶著匠人特有的沉穩與一絲不羈。
他低頭專注地擦拭著手中一柄寒光閃閃的劍胚,側臉輪廓剛毅,眼神銳利如鷹隼,彷彿整個世界都凝聚在他手中的造物之上。
背景是仙舟羅浮某個雲霧繚繞的山巔平台,遠處可見星槎海港的點點流光。
整幅畫線條流暢,色彩明快,將五人迥異的氣質完美融合,充滿了少年意氣和並肩作戰的豪情。
畫中那白髮紅瞳、神采飛揚的鏡流,與此刻坐在畫前、氣質孤高清冷、發間已悄然摻雜黑絲的鏡流本人,形成了穿越漫長時光、令人心悸的強烈對比。
鏡流看得很專注。
她冇有觸碰畫稿,隻是微微傾身,淡紅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掃過畫稿上那個白髮紅瞳的「自己」。
她的目光在那自信飛揚的嘴角、明亮銳利的紅瞳、挺拔昂揚的姿態上停留得格外久。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但那節奏不再是思考的韻律,而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帶著困惑的輕點。
陽光落在她的肩頭和如今黑白交織的長髮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看得那麼認真,彷彿在審視一個失落的幻影。
她的背脊依舊挺直,但唐七葉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肩膀似乎比平時繃得更緊了些,脖頸的線條也微微僵硬。
那專注的姿態下,潛藏著一股巨大的、無聲的驚濤駭浪。
唐七葉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起來。
她在看他的畫!
而且是…畫著她過去的畫!
那個同樣白髮紅瞳卻截然不同的自己!
她會怎麼想?
會覺得被冒犯?
覺得他擅自美化或揣測?
還是…會被那熟悉又陌生的形象刺痛?
他從未想過這幅心血來潮的畫稿會以這種方式被她發現。
這不再是簡單的興趣,而是直接將她推到了自己過去的幻影麵前!
這種突如其來的對照,讓他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慌和懊悔。
就在這時,鏡流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側過頭!
唐七葉嚇得立刻縮回了腦袋,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他靠在門後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臉頰滾燙,手心全是冷汗。
完了!被髮現了!
那眼神…會是怎樣的冰冷和憤怒?
他正心亂如麻,幾乎能想像出鏡流質問的眼神。
然而,客廳裡傳來的聲音,卻並非預想中的斥責。
鏡流的聲音響起,依舊平靜,但那平靜如同冰封湖麵下的暗流,帶著一種極其陌生的、近乎恍惚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塵封的記憶深處艱難地挖掘出來:
「唐七葉。」
「你筆下的…這個我…」
「…彷彿…還…儘在眼前…」
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確認著什麼,又像是在與畫中人對視。
接著,那聲音裡透出一種更深的、令人心頭髮緊的困惑與疏離:
「…可是…」
「為何…又覺得…畫中的這個我…如此陌生?」
「她眼裡的光…她嘴角的笑…她周身的氣息…」
「那…真的是…我嗎?」
她的聲音裡冇有憤怒,冇有指責,隻有一種穿越了漫長時光、麵對一個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自己」時,所產生的巨大迷茫和…深沉的疲憊。
那困惑如此巨大,彷彿她正在凝視的不是一幅畫,而是一麵映照出另一個靈魂的鏡子,鏡子裡的影像擁有她的一切特徵,卻承載著她再也無法理解的熾熱與飛揚。
唐七葉靠在門後,聽著鏡流那帶著巨大迷茫和疏離感的低語,感受著胸腔裡那顆因恐慌而狂跳、又因她話語中那份沉重的困惑而揪緊的心臟,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被抓包的窘迫,有觸及她最深傷疤的懊悔,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被那巨大迷茫所擊中的、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悲涼。
陽光從客廳流淌進來,暖洋洋地照在他的腳背上。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屬於鏡流的氣息,還有那尚未散儘的、山楂糕的酸甜餘韻。
然而,此刻這份暖意和甜味,卻被客廳裡那無聲瀰漫開來的、跨越千年的冰冷迷霧徹底凍結了。
那迷霧中站著的,是一個看著自己過往幻影、卻再也找不到歸途的孤寂靈魂。
那顆剛剛被熨帖的心,再次沉甸甸地墜入無底的深淵。
冰冷的契約邊界依舊存在,而那道被他無意間撬開的、通往她塵封過往的門縫裡,透出的並非溫暖的記憶之光,而是令人窒息的、名為「遺忘」與「割裂」的永恆寒霜。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改變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