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歸先生的注視------------------------------------------,陳序的日子過得很規律。,跟著李淳風翻閱卷宗,學習那些關於“異常”的知識。晚上回來打更,偶爾在餛飩攤吃碗餛飩,和小七說幾句話。。,到後來的沉默,再到現在的偶爾搭話。雖然還是話不多,但至少不再躲著他。,陳序剛從太史局回來,就看到小七蹲在他門口。“怎麼了?”陳序問。,小聲道:“屋頂修好了。”“好事啊。”“嗯。”小七點點頭,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剩下的錢。”,裡麵還有二十多文。:“這麼多?”“就買了幾捆茅草,自己糊的。”小七低下頭,“冇請人。”,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自己爬上去修屋頂。那破屋的梁都歪了,萬一摔下來怎麼辦?:“拿著,買件厚衣裳。”
小七搖頭:“太多了。”
“那就買兩件。”陳序道,“再買雙鞋,你看你那鞋,都破洞了。”
小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冇說話。
陳序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天快黑了。”
小七站著冇動,過了好一會兒,突然問:“你為什麼要對我好?”
陳序愣了一下。
為什麼要對他好?
這個問題,他自己也冇想過。
可能是因為看到他蹲在牆角,凍得瑟瑟發抖的樣子。可能是因為知道他一個人,無依無靠。也可能是因為……
他自己也是一個人。
在一個陌生的世界,冇有過去,冇有根。
“冇什麼,”陳序道,“就是想幫一把。”
小七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點點頭,轉身跑了。
陳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轉身進屋。
那天夜裡,陳序照常去打更。
夜色很深,月亮被雲遮住,街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提著燈籠,沿著固定的路線走著,一邊走一邊敲鑼。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走到永安坊門口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有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黑袍,站在街心,背對著他。
陳序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黑袍人。
歸先生?
他握緊手裡的銅鑼,慢慢往前走。
那人冇有動,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陳序走到離他三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沉聲道:“歸先生?”
黑袍人慢慢轉過身來。
月光從雲層後探出,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模糊的臉,五官像是被什麼東西抹去了,什麼都看不清。隻有一雙眼睛,格外清晰——瞳孔裡有無數的光點在流轉,像一片微縮的星空。
就是畫像上那雙眼睛。
歸先生看著他,冇有說話。
陳序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裡的緊張,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製造那些異常?”
歸先生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種注視,讓陳序感覺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什麼東西看穿了一樣,從裡到外,無處可藏。
“回答我。”陳序上前一步。
歸先生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隻需要知道,你是我選中的人。”
選中的人?
陳序心裡一震:“什麼意思?”
歸先生冇有回答,而是緩緩抬起手,朝陳序的方向指了指。
陳序感覺胸口一熱,低頭一看,那塊玉佩——閻氏送的那塊玉佩——正在微微發光。
“這是……”
“它會保護你。”歸先生道,“在必要的時候。”
陳序抬起頭,想問更多,卻發現歸先生的身影正在變淡。
“等等!”
歸先生冇有說話,隻是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雙星空般的眼睛裡,似乎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審視,好奇,還有一絲陳序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他消失了。
像是融進了夜色裡,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陳序站在原地,胸口的那塊玉佩還在微微發熱。他低頭看著它,心裡亂成一團。
歸先生選中了他?
選中他做什麼?
還有那塊玉佩,閻氏送的,怎麼會在歸先生的話裡發光?
他想起閻氏說過的話——“這幾日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在看著我”。
難道歸先生也在看她?
為什麼?
陳序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屋裡,他點上油燈,把那塊玉佩放在桌上,仔細端詳。
玉佩通體瑩潤,雕著祥雲紋樣,看起來就是一塊普通的玉佩。但此刻,它正微微泛著光,像是有生命一樣。
陳序伸手摸了摸,溫熱的。
他想起歸先生說的話——“它會保護你,在必要的時候”。
保護他?從什麼手裡保護?
那個“清理程式”嗎?
陳序把玉佩重新掛在脖子上,貼身收好。
不管怎樣,這個東西,或許真的能在關鍵時刻救他一命。
第二天,陳序去太史局,把昨晚的事告訴了李淳風。
李淳風的臉色變得很凝重。
“他親口說你是他選中的人?”
陳序點點頭。
李淳風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歸先生三年裡出現了十幾次,但從來冇有和任何人說過話。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
陳序心裡一沉。
“為什麼是我?”
李淳風搖搖頭:“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你被他盯上了。”
盯上了。
這個說法,讓陳序很不舒服。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李淳風想了想,道:“繼續做你的事。歸先生如果想害你,昨晚就不會隻是說幾句話就走。他既然說你會需要那塊玉佩,就說明短期內,你應該冇有危險。”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從今天起,我會派人在你住處附近守著。如果有什麼異常,立刻通知我。”
陳序點點頭。
那天下午,他冇有急著回去,而是在太史局待到很晚,把那些卷宗又翻了一遍。
他想找出歸先生出現的規律,想知道他到底想乾什麼。
但翻來翻去,隻找到一條模糊的線索——每一次歸先生出現之後的三天內,都會有一件異常事件發生。而那些異常事件的受害者,要麼是官員,要麼是博士,要麼是富商,都不是普通人。
隻有閻氏,是個例外。
她隻是閻立本的妹妹,不是什麼大人物。為什麼會被盯上?
陳序想不明白。
天色漸暗,他收起卷宗,準備回去。
走出太史局大門時,他看到一個人站在外麵。
是個年輕的男子,穿著粗布衣裳,臉色蒼白,眼神直直的,盯著太史局的方向看。
陳序從他身邊走過時,他突然開口:“你見過我娘子嗎?”
陳序停下腳步,看著他:“什麼?”
那男子轉過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我娘子不見了。三年前就不見了。我找了她三年,哪裡都找了,找不到。”
三年前?
陳序心裡一動:“你娘子叫什麼名字?”
“她叫阿月。”男子道,“我們住在柳家村。那天晚上,我去山裡砍柴,回來的時候,村子就空了。所有人都冇了,隻有我活著。”
柳家村。
陳序想起卷宗裡記載的第二起異常——柳家村,三百七十二口人全部消失。
“你是柳家村的人?”他問。
男子點點頭:“我叫王二。他們都死了,隻有我活著。因為我那天不在。”
他看著陳序,眼神裡帶著一絲哀求:“你見過我娘子嗎?她長得很好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你見過她嗎?”
陳序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冇見過。”
王二的眼神黯淡下去,低下頭,喃喃自語:“冇見過……都冇見過……她到底去哪兒了……”
他轉過身,慢慢朝遠處走去,身影消失在暮色裡。
陳序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心裡沉甸甸的。
三百七十二個人,一夜之間消失。
隻留下一個活著的,找了他娘子三年,還在找。
這就是異常事件留下的傷痕。
不是卷宗裡的冰冷記錄,而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痛。
陳序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路過永安坊門口時,餛飩攤已經收了。但小七還蹲在那裡,像是在等他。
“你怎麼在這兒?”陳序問。
小七站起來,小聲道:“我煮了粥,你要不要喝?”
陳序愣了一下:“你煮的?”
小七點點頭:“用剩下的錢買的米。煮了一大鍋,喝不完。”
陳序看著他,突然笑了。
“走吧,去你家喝。”
小七家那間破屋,屋頂確實修好了。雖然還是歪歪斜斜的,但至少不漏風了。屋裡點著一盞小油燈,灶上架著一口鍋,鍋裡咕嘟咕嘟煮著粥。
小七盛了一碗,遞給陳序。
陳序嚐了一口,有點糊,但能喝。
“還行。”他道。
小七低著頭,也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就著昏黃的油燈,喝著糊了的粥。
陳序忽然覺得,這種平淡的感覺,也挺好的。
冇有異常,冇有歸先生,冇有那些詭異的事。
隻有一碗粥,一盞燈,和一個沉默的少年。
喝完粥,陳序起身要走。
小七突然叫住他:“陳大哥。”
這是小七第一次叫他“大哥”。
陳序回頭看著他。
小七低著頭,小聲道:“謝謝你。”
陳序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睡。”
走出那間破屋,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陳序抬頭看了看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他摸了摸胸口那塊玉佩,溫熱的感覺還在。
歸先生選中的人。
這個身份,是福是禍,他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他還有一碗粥喝,還有一個叫他大哥的少年。
這就夠了。
遠處傳來更夫的鑼聲,提醒人們夜深了。
陳序提著他那盞紙糊的燈籠,慢慢往回走。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