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知縣看著捕快們送上的簡報,揮手讓其他人退下之後,身邊隻剩下一位幕僚在旁。
此時知縣的臉色陰晴不定,一把拍在桌子上,“哼,一個晚上,五處失火,近百死者,屍體頭顱盡數被斬下不知所蹤,他們眼裏可還有大乾律法?!”
由不得知縣不生氣,在他的轄區範圍內又是失火,又是死了上百人,今年他的政績評分無論如何都無法達到【優】了,能不被評為【劣】,拿到【中】都足夠在夢裏偷笑了。
而大乾規定,得到【劣】過多的官員就等著被調走,而且還不是平調,而是往下調。
富裕的地區調去貧瘠的地區,中原調去邊關,總之【劣】越多,距離乾陽城越遠。
昨晚死傷帶來的【劣】雖然不至於讓知縣直接被調走,但至少他三年內的政績全部白幹,升官之路直接被落下一大截。
官場上的事情,那可是一步慢,步步慢。
師爺在一旁輕啜茶水,全然沒有搭理這位同窗的意思,同窗那麽多年,他知道知縣心疼好幾年政績打水漂,但此時更多的是忌憚。
不是這件事的本身,而是出現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
“別喝那破茶了,還不趕快幫我想想辦法。”看到師爺的模樣,知縣沒好氣地說道,“要是我被這事整了個流放,我肯定帶上你。”
“誒誒,這怎麽能叫流放?朝廷書麵檔案俱在,是調任。早就說你不學無術,你當初當這個知縣到底花了多少錢?”
“李高傑,少他媽的給我扯犢子,張某人我怕黑怕死怕沒錢,更怕升不了官。這事要是處理不好,上麵掛落下來了,我要被流放指定拉你一起走!我還要上書請求流放三千裏,拉!你!一!起!走!”
“張學林你披上官皮那麽多年,怎麽就不見得你把那一身賤皮子的味道給去了?”
李師爺沒好氣地罵了張知縣一句,隨後也不打啞謎,“死者都是細雨樓的人,細雨樓跟乾陽城有關係。”
張知縣冷笑著補充,“說少了,不隻是有關係,我懷疑是跟幾個大人物有關……”
正想說下去的張知縣被李師爺一個眼神給製止了,細雨樓背後的大人物是誰跟他們沒關係,同時話也不能夠從他們嘴裏說出來。
哪怕是私底下猜測都不行。
要不然第二天落水裏淹死了都沒人收屍的。
“最近楚襄城跟細雨樓有衝突的,就是九華商會的新當家上了人家的懸賞,如果沒猜錯的話,做這件事的應當就是九華商會新招的客卿煉丹師——墨塵。”
“卸了衡長國黑衣衛同知的一條胳膊,殺了黑榜六十三的惡麵員外,朱閻除了剩下一顆頭之外全身都被劍氣絞成爛肉。罡氣渾厚,善用劍氣,手段兇戾,嗯,這些特征都對上了。”
對上?
不如說作為當事人甚至壓根都沒打算隱瞞,從捕快們送上的簡報之中,李師爺看到的是一個無法無天豪橫兇人。
“墨塵?”知縣顯然也對這個名字有所印象,“那個拒絕齊文遠招攬的煉丹師?”
這段時間以來,這個新出現的煉丹師在楚襄城之中有了不小的風頭,就連張知縣也聽說過他的名字,但這樣卻更讓知縣覺得憤怒。
“煉丹師怎麽了,區區一個煉丹師就能壞了我三年政績?!”
那要不你自個上門問罪,看看到時候能不能剩下個囫圇身子?
李師爺本打算這麽說的,但考慮到自己的俸祿都是張學林在出,還是放棄了刺激老闆的想法。
見到李高傑不說話,張學林煩躁地來迴踱步,嘴裏唸叨著應該給誰送錢,看看能不能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別想了,上百性命,你就算往乾陽城送錢也不會有人保你的。”
如果張學林在乾陽城有人脈,並且肯在這件事上保他的話,也不至於現在都還隻是個知縣了,就連能當這個知縣,都還是座師托舉了一手。
李高傑看著手中的簡報,還有一些讓人送來關於墨塵、沈清璿、九華商會的情報,慢慢抬起頭,忽然問出一個問題,“想不想升官?”
聽到這話的瞬間,張學林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想!做夢都想!”
張學林連忙幾步上前,“能升幾品?”
這賤坯子的官迷!
心中暗罵一聲,李高傑也沒隱瞞,“死了近百人,這事瞞不住也不會有人保,今年的政績評分那個【劣】你是絕對躲不過了。治下死傷慘重,就是最大的無能。”
“不過,有兇人逞兇,殺戮上百,放火燒屋是當地知縣無能。但若是查出細雨樓隱秘潛入楚襄城,欲行不軌之事被當地知縣識破,當即快刀斬亂麻重創細雨樓,那麽就不是過,而是功了。”
李高傑手指點了點那上百人的死亡,上百平民死亡,對於當地知縣是無妄之災。
但若是上百細雨樓細作死亡,對於知縣來說就是政績了。
同窗多年,張學林立刻就能夠領會到這同窗的意思,但他卻沒有一口答應下來,而是沉吟道,“細雨樓身後有大人物。”
“再大的人物,隻要他還在朝堂,就得按照官場的做派來。”李高傑冷笑了一聲,“不然身為朝中之人在野組建了一個殺手組織,是想要做什麽?有些事不上稱沒四兩重,上稱了一千斤也打不住。他敢表現出細雨樓是麾下走狗嗎?”
那自然是不敢的,既然不敢,那麽那位大人物想要對付張學林,就得用官場的手段。
“我立刻修書一封給高師。”
張學林立馬反應過來,他雖然隻是個知縣,因為出身的原因也沒幾個同僚幫襯。但他朝中也不是沒有人脈,他有座師,座師有同僚。
“現在就算在朝堂上有人彈劾我了也不用怕,咱們是【清流】。”
這兩人自然算不上清流,但他們座師是,因為座師的關係自然也算這個圈子之中。名字叫清流,實則是個派係。
當這兩人在朝堂上被攻訐的時候,清流自然會全力反擊,這是黨派必須做到的事情,不然人心就得散。隻要沒有禮法上的錯誤,壓根沒人能動得了張學林。
“慢著,”李高傑出聲叫住了打算寫信的張學林,“這事報上去頂多算個優,想升官還得幾年,更別說還得罪了朝堂大人物。”
“那我們要怎麽辦?”
“人死得不夠多,要更多細雨樓的人頭,鋪平你的升官路,讓那大人物在野無可用之人,用細雨樓人頭當投名狀。”
李高傑眼中精光一閃,“這樣,我們必須得和九華商會合作一番了。他們殺人,我們收尾,他們拿利,我們拿功,至少明麵上得是官府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