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馬不停蹄。幾乎走遍了開發區所有企業,而且不是走馬觀花——穀明姝每到一站,都和企業負責人、一線工人聊得仔細,聽,記,偶爾還丟擲幾個挺專業的問題。
我在開發區工作過,跟不少人都是老熟人了,一路下來,免不了打打招呼。穀明姝瞧見了,側頭對身邊的人笑道:“看來宏軍同誌很有群眾基礎嘛。金盃銀盃,不如老百姓的口碑。我們就缺這種接地氣的乾部。”
我不敢把這當成誇獎——她這話,明著說我,實則是轉著彎誇自己接地氣呢。
最後一站,放在了我師父付紅軍的企業裡。不知道是興奮還是想炫耀,他竟把我們的師徒關係跟穀明姝說了。穀明姝饒有興致地招招手,讓我靠近些。
當著她的麵,我喊了付紅軍一聲“師父”。
穀明姝感慨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中國人講究這種師承,是美德。”她話鋒一轉,笑盈盈地看著我師父,“付總,你這徒弟冇給你開後門吧?”
我師父撓撓頭,憨厚地笑了笑:“我這個徒弟,是個講原則的好官。我也不會給他添麻煩。”
穀明姝滿意地點點頭。我知道她要作總結陳詞了,忙給隨行的攝影記者使了個眼色,讓他找個好角度,把鏡頭對準她。
她冇講什麼大道理,隻是談了談這一天的感受。有欣喜,有期待,也指出了不少現實問題。語氣平實,像是在拉家常,卻句句落在實處。
就憑這一點,我倒開始有些欣賞她了。欣賞她的樸實,冇架子;也欣賞她的中肯,發現問題不繞彎子,用啟發的方式鼓勵人去克服。
晚上,回到下榻的賓館房間,我正想歇歇腰,手機就響了。是林蕈。
她在電話裡告訴我,穀明姝接受了邀請,但附加了一個條件——必須讓我作陪。
我顧不上琢磨穀明姝的用意,直接去找郇友仁告了個假,謊稱晚上有老朋友要聚。
達迅集團辦公樓,林蕈那一層,除了幾個服務人員,已經清空了。我到的時候,服務人員將我引進林蕈專門招待貴賓的餐廳。
推門進去,穀明姝和林蕈已經安坐在餐桌前。見我進來,穀明姝招招手,語氣隨意得像在招呼自家人:“宏軍,過來坐,就等你了。”
此時的她,不像一位封疆大吏、一省之長,倒像認識多年的鄰家大姐,熟悉,自然,冇有半點架子。
我也從容落座。林蕈朝手下遞了個眼色,服務人員便開始走菜。不多不少,正好六個菜。
我定睛一看,既無山珍海味,也無飛禽走獸,不過是些應季菜蔬,甚至還有剛采的野菜。
我略帶不悅地看向林蕈——這一桌,未免太寒酸了些。
林蕈麵露無辜,正要說什麼,穀明姝卻先開了口:“你彆為難林總,是我讓她這樣安排的。就是頓便飯嘛,吃飯不是目的,就是想借這個機會跟林總聊聊。”
既是她本人的意思,我也不好再多嘴,隻小心翼翼地問了句:“省長,用點酒嗎?”
她已端起米飯,拿起筷子:“我不喝了。你要有雅興,可以來點。”
我自然也不是酒鬼,便跟著端起了碗。
飯菜雖簡,氣氛卻格外熱絡。許是穀明姝的隨和讓人放鬆,林蕈像是卸下了什麼,將這些年創業路上遇到的酸甜苦辣,一樁樁、一件件,都緩緩道了出來。
穀明姝聽得很入神,不時追問幾句,偶爾也轉過頭來問我兩句,我隻得一一作答。
最後,她笑著對林蕈說:“林總,你今天說的,可不僅僅是全省企業家的心裡話,也是兩千多萬婦女同誌的心聲。我們一再強調要構建親清政商關係,我希望在我的任上,能把這種關係落到實處。我的辦公室隨時為你敞開,歡迎你隨時隨地來找我。咱們一起把困難解決掉。”
林蕈到底是見過大場麵的,從容接住話:“從企業角度講,管好自家門前雪就夠了。但既然全省有需要,我願意服從大局,配合省裡的部署,為家鄉多出點力。”
穀明姝滿意地點了點頭:“希望下次再見麵,能在你新佈局的生物醫藥領域聽到好訊息。今天先到這兒吧,不打擾了。”
林蕈派車將我和穀明姝送回賓館。一路上,她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一言不發,和剛纔飯桌上那個談笑風生的省長判若兩人。車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便多問。
到了賓館,我親自將她送到房間門口。這是走廊最靠裡的套間,安靜得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確認一切妥當後,我才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腰背總算能伸直了。我盯著天花板,把一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穀明姝今天的話,每一句都像精心落子的棋,看似隨意,實則步步有章。她點我的名,讓我坐她後排,讓我介紹達迅集團的發展曆程,又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提起我當年在新城區的規劃思路——這是在給我搭台,還是另有用意?
正想著,床頭的座機忽然響了。我以為是前台,接起來,那邊傳來穀明姝的聲音,乾脆利落:“宏軍同誌,你來我房間一下。”
我連忙應了一聲。放下電話,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又把襯衫領子正了正,這纔出門。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我走到她房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她的聲音隔著門傳來。
我推門進去,很自然地把門關嚴。她正坐在藤椅上,手裡翻著手機,見我進來,抬了抬眼皮,淡淡吩咐了一句:“把門欠個縫吧,挺悶的。”
“好。”我回身把門拉開一條縫,走廊裡的燈光透進來一道細細的光線。
心裡那點忐忑,在這一刻落了地。她這是在避嫌。雖然是上下級關係,但畢竟孤男寡女,關著門總歸好說不好聽。
屋裡很安靜,空調呼呼地吹著暖風,窗外的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我在她斜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等她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