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歐陽買菜回來,一進門就風風火火地嚷開了:“哎呦,貴客到了!”
曉敏本來和我坐在一起,渾身不自在,整個人繃得像根弦。聽到歐陽的聲音,她如臨大赦,立刻站起身迎上去:“歐陽姐!”
歐陽放下手裡大包小包的菜,張開雙臂一把抱住曉敏:“你這一走就是一個月,我可想壞了。”
我耳朵裡聽著兩個女人的熱絡,眼睛卻悄悄落在齊勖楷臉上。他紋絲不動地坐在沙發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悠然自得,像在欣賞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歐陽的狀態自然如常,我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那邊,曉敏真情流露:“我也想你呢。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我和宏軍在香港給你帶了點化妝品。”
說著,她把禮盒遞過去。
歐陽接過盒子,自嘲地笑了笑:“我這都人老珠黃了,還有投資的必要嗎?”
“你可彆謙虛,”曉敏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你可是我見過最有魅力的女人。”
女人之間的互相吹捧,自然當不得真。我臉上不經意浮起一絲笑意,目光卻不自覺地又飄向齊勖楷。
他終於發話了:“歐陽,宏軍和弟妹坐了那麼久的飛機,應該餓了,準備吃的吧。”
歐陽自然地應了一聲:“好嘞。”
曉敏站起身:“我來給你打下手。”
歐陽笑著擺手:“本末倒置了。我那點廚藝哪裡拿得出手?我給你打下手還差不多。”
兩個女人笑成一團,拎著食材進了廚房。
客廳裡安靜下來。齊勖楷臉上那層溫和的笑容,像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一樣,乾乾淨淨地消失了。他看了我一眼,聲音平淡:“跟我來。”
我跟著他進了書房。他關上門,示意我坐下,自己慢條斯理地洗杯、投茶、注水,茶湯在杯中打著旋。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從容。
“聽說了?”他頭也冇抬。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點了點頭:“聽說了。你要到省城任市委書記了。”
他輕哼一聲,終於抬眼看我:“代嶽跟你說的?”
“這種訊息,路邊社總比官方的快。”我頓了頓,“誰說的,重要嗎?”
他把沏好的茶放在我麵前的桌上,杯底磕在木麵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歎了口氣,那口氣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某個虛無的地方,“既然組織需要,我也隻能服從組織安排。”
我仔細端詳著他的神色,卻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對這次任命不快,還是僅僅在我麵前擺個姿態。
“哥,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我試探著說,“下一步,你就是省長的不二人選了。”
他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力不從心啊。想乾好工作,身邊總要幾個明白我心思、又能執行的人。”他頓了頓,“怎麼樣,跟我過去?”
我摸不清他的真實用意:“我過去能乾什麼呢?”
他身體微微前傾:“當個副市長,幫我把三把火點起來。”
我搖了搖頭:“不是我不想幫你。我是真不想去機關裡待著。何況我這人容易衝動,去了隻會給你惹麻煩。”
他笑了笑,冇有再多說什麼。
我知道,他不過是隨口一提罷了。
他將一張稿紙輕輕推到我麵前。我低頭看去,上麵是龍飛鳳舞的幾行草書,頗有幾分“顛張醉素”的狂放意態。好在我早年臨摹過張旭和懷素的字帖,竟一眼認了出來——
“民生為本、產業為基、金融為脈”。
十二個字,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我將視線從稿紙上移開,落在他臉上:“這是你到新崗位之後的執政理念?”
他微微頷首,目光沉靜。
我由衷地誇讚道:“以民為先,就憑這一點,就能看出你心裡裝著老百姓。”
他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裡帶著幾分沉甸甸的分量:“這世間的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去省城上任,總想著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回憶什麼,“就拿民生來說吧。全市的老舊小區很多,基礎設施薄弱,安全隱患也大。那些地方就像一個傷疤,時刻提醒著我——在霓虹閃爍的大都市裡,還有那麼多老百姓生活在那樣艱苦的環境中。”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卻字字清晰:“我打算對這些小區進行改造。不光是刷牆補路,有條件的還要加裝電梯,改造供暖管網。社羣裡再配套建成一些便民食堂、養老服務站。”他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跳躍的光,“老百姓住得好了,才能安居樂業啊。”
民生為本,是根基。”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發出振聾發聵的心聲,“產業為基,是支撐。”
他緩緩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對著我。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流如織。
“省城是全省裝備製造、生物醫藥、新能源三大產業基地。”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帶著疲憊的感慨,而是多了一種沉穩的力量,“在省內有優勢,可放眼全國,短板也很明顯——一直缺少鏈主企業帶動。”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像是穿過我,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下一步,要在補齊產業鏈條、提高科技研發上下功夫。”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在描繪一張宏大的藍圖,“力爭用五年時間,建成以高階數控機床為代表的裝備製造母艦。同時,圍繞創新藥研發、醫療器械升級,孵化出一批專精特新的小巨人企業。”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一種久違的、屬於決策者的光芒。我彷彿看到了千軍萬馬,正奔赴在工業一線的戰場上;看到了那些他即將親自推動的車間、實驗室、產業園,在某個不遠處的未來,拔地而起。
他站在那裡,安靜地,像一尊雕塑,又像一麵旗幟。
我聽得有些熱血沸騰,像是被他的情緒感染了。
他看見我的反應,眼裡閃過一絲滿意,語速也快了起來:“這第三場戰役,是冷鏈暢通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前傾,像是要跟我分享什麼要緊的秘密:“我調研了幾天,發現一個讓人心痛的事——全市郊縣的漿果種植規模非常大,可物流配套跟不上,很多水果都爛在了地裡。”
他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作為省會城市尚且如此,全省十個地級市,下麵的情況隻會更嚴重。”他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像在宣佈一個不容更改的決定,“我還是省委常委嘛,我準備向省裡提建議——在全省建10個區域性冷鏈倉儲中心,200個鄉鎮級冷鏈集散地,解決最後一公裡的配送難題。”
他看著我,目光灼灼:“決不能讓好東西爛在地裡。”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喜怒不形於色的高官,而是一個真正想做點事的人。
我由衷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欽佩:“齊書記人還冇到三軍帳中,就已經聽見了鼓角之聲。你這番話,聽得人振奮。”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像是從方纔那場慷慨激昂的演說中驟然抽離出來。臉上的熱度一點點退去,換上了那副我熟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說一千道一萬,”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緩,卻字字清晰,“想把那些想法落到實處,都離不開一個‘錢’字。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改變不了這個理。”
我心頭一緊。
原來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關鍵時候,我不能不裝糊塗。我跟著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是啊,離開了錢,再好的想法也是付之東流。”
他眉毛輕輕一挑,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子,不緊不慢地割過來:“宏軍,幫幫忙吧。”
我知道,再裝傻充愣是過不了關了。我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我隻是金控集團的副總。這種事……還得代嶽說了算。”
“他少糊弄我。”齊勖楷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代嶽已經跟我說了,從今年開始他就當甩手掌櫃,由你來挑大梁了。”
代嶽,你個老狐狸。
我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原以為他是好心扶持我,讓我站到前台慢慢適應,冇想到他來了個金蟬脫殼,把我推到這砧板上,任人宰割。
我放軟了語氣,連聲音都矮了幾分:“哥,你說吧,想讓我怎麼做?”
他用手指有節律地敲擊著桌麵,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上。
“先喝茶。”
我依言端起茶杯,茶湯入口,苦澀得厲害。這大概是我喝過最難以下嚥的一杯茶了。
他這纔不緊不慢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發揮金控融資平台的籌資作用,打通資金堵點,降低成本,拉長週期,撬動社會資本,為我這三場戰役保駕護航。提供政府性擔保,為省城這些專案發債增信,設立產業引導母基金,吸引社會資本成立專項子基金。”
他說得條理分明,一氣嗬成。
看來,這一切他早已想得通透,隻等我坐在這把椅子上,親口說出這個指令。
我嚥了咽口水,聲音有些發乾:“說吧,總共需要融多少錢?”
他看著我,目光裡冇有商量的餘地,也冇有試探的餘地。
“200億。”
“哥,”我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金控集團要為全省重點專案籌措資金,省城一下就搞兩百億——這個口子一開,我就算生出三頭。”
他麵無表情,像一尊石雕。
“我聽說,重力加速度正在申請一塊新用地,用來建產線,有這回事嗎?”
我擺擺手,試圖把這事推得乾乾淨淨:“哥,你也彆拿這件事嚇我。那是林蕈的生意,現在你是省城的父母官了,這地該批不該批,和我說不著。”
他冷哼一聲,那聲冷哼裡帶著幾分譏誚:“合著我準備打造的生物醫藥產業園,所有這些利好,都和你沒關係唄?”
“沒關係。”我硬著頭皮,一字一頓。
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又輕輕放下。那動作不急不緩,像在品味什麼。
“我看弟妹氣色很好,這產後還有這麼好的心態,難得呀。”
我心頭一凜。這是拿超生的事威脅我。我把心一橫:“愛咋咋地,我早就不想乾了。”
他忽然喊了一聲:“歐陽,你進來。”
我呆若木雞。
我看清楚了,他齊勖楷為了今天讓我答應他的要求,是準備撕破臉了。什麼都乾得出來。
“行。”我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想辦法。”
他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那是一種篤定的、勝券在握的笑。
書房的門被推開,歐陽繫著圍裙探進半個身子,一臉茫然:“叫我嗎?”
齊勖楷的目光始終釘在我臉上,語氣卻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飲水機好像冇水了,叫送水工送一桶來。”
歐陽爽快地應了一聲,又帶上了門。
我坐在那裡,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自古姦情出人命。這句話誰對我說過來著?哦,對,是曉敏的父親彭玉生。當然,他那是無中生有,硬說自己老婆和弟弟有姦情,為自己殺妻開脫。
可我和歐陽呢?
那是實打實的姦情啊。
如今被齊勖楷死死攥在手裡,像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就範。
他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他在家裡隱秘的地方裝了監控,將我們那晚的一切儘收眼底?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冷汗從後背、從額頭、從每一個毛孔裡滲出來,襯衫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我像被扔進了桑拿房,悶得喘不過氣來。
“宏軍,哪裡不舒服嗎?”他的聲音忽然近了,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恨不能飛起一腳,狠狠踹在他胸口上,再補上兩腳。
腳已經動了——不是踢出去,而是站起身。
“冇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可能血糖有點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