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多未見,沈夢昭的膚色深了好幾個色號,顯然冇少在海灘上享受日光浴。而伴隨她多年的那股陰鬱之氣卻一掃而空,彷彿加勒比海的陽光,把她心頭的哀傷也一併曬乾了。
我問:“孩子那麼小,丟給崔瑩瑩,你放心嗎?”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反問道:“瑩瑩現在是子祺的乾媽了,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看來我是操錯了心,人家壓根冇領情。
她看出我的情緒,莞爾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我以前眼裡的你可是皮糙肉厚,怎麼現在也這麼敏感脆弱?我剛纔那句話傷到你了?”
我咧咧嘴,故作輕鬆:“我可冇那麼小家子氣。”
她眨眨眼,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秘密:“瑩瑩可跟我講了很多你的事。”
我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這個大嘴崔瑩瑩,指不定透露了我多少黑料。但我還是硬著頭皮,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派頭:“我跟她又不熟。”
話音剛落,我就知道自己這話有多心虛。
我臉皮一紅,像是被人當場扒了衣裳。看來我的底全被崔瑩瑩透給她了,一件事都冇落下。
還冇想好怎麼辯解,沈夢昭的表情卻已經變了。
那抹嚴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憂傷,悄悄爬上她的眉眼。她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投向窗外,像投向了某個早已塵封的年份。
“我真冇想到,那段時間你那麼頹廢。”她的聲音輕下來,像怕驚動什麼,“可我給你打越洋電話的時候,你哪怕說一句想我……我肯定會義無反顧地回來。”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可我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多少委屈和遺憾。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窗外是香港璀璨的夜景,萬家燈火。可此刻,她的眼裡隻有一片遠方的、回不去的舊時光。
我壓製住早已澎湃的心潮,聲音有些發澀:“囡囡,即使我說出那一句‘我想你’,又能改變什麼?”
她目光堅定起來,像是要把那些年積攢的話一次性說完:“當時的我,隻需要你哪怕一點點的鼓勵,都會和家裡抗爭。可你冇有給我機會——反而通過胡搞發泄你的苦悶。”
我垂下頭,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我是一個懦夫。我不配和你在一起。”
她釋然地長歎一口氣,那聲歎息裡裝著太多的過往:“你說了一句實話。你是不配。”她偏過頭,飛快地拭去眼角溢位的淚水。
片刻,她迅速調整情緒,再轉過臉時,已經換成了故友般的口吻,彷彿剛纔那場對話隻是偶然翻開的舊相簿:“你的開價太高,我看梅根不會讓步。你要做好不歡而散的打算。”
我吸吸鼻子,也把思緒拽回現實:“這在我的計劃之內。我就是要讓這次談崩。”
她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你什麼意思?大過年的,你在尋開心嗎?”
我做手勢讓她稍安勿躁,壓低聲音:“如果談判太順利,李呈他們怎麼會輕易上鉤?他們會覺得這是針對他們設好的圈套。”
沈夢昭若有所思:“你真有把握把李呈引誘進這個局?”
我堅定地點點頭,胸有成竹:“他這個人有個致命弱點——自命不凡,總覺得比誰都高明。特彆是集資詐騙那件事得手之後,錢他拿到了,自己還能置身事外。現在正是他最膨脹的時候,也是最容易判斷失誤的時候。”
沈夢昭還是將信將疑,眉頭微微蹙起:“他手裡已經有了不少財富,明知重力加速度是林蕈在幕前、你在幕後操盤,他何必自投羅網,把錢投進來呢?”
我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弧度:“如果他不貪婪,見好就收,甘心做個富家翁,也許後半輩子還能富貴榮華。可他偏偏不是這種人——他不但貪,還喜歡那種把彆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成就感。”我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更何況,徐彤還摻和在我和他之間。這更加刺激了他——他要和我決一生死。”
沈夢昭冇有明白其中的邏輯,歪著頭想了想:“他把徐彤奪了過去,應該是你找他算賬纔對啊。怎麼反過來了?”
我當然不能透露彭曉惠和他那些舊賬,拿徐彤說事不過是個幌子。麵對沈夢昭的疑惑,我含糊其辭地一帶而過:“他這人心裡陰暗,什麼事都愛遷怒彆人。你以為他是贏家,他自己心裡可不這麼想。”
她想了想,還是不托底:“宏軍,就算李呈貪心吧,可他真的敢回來嗎?”
我把前前後後、反覆推敲過的想法,一件件攤開:“以前他不敢回國內,是忌憚嶽明遠。現在嶽明遠已經逃到國外,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他李呈還有什麼好怕的?”
“我說的是——”她加重了語氣,“他作為集資詐騙案的幕後策劃者,真不怕回來被抓?”
“這就是李呈的高明之處了。”我冷笑一聲,“他通過蠱惑蔡韋忱,再去操控於誌明,把騙來的大部分資金都通過省城銀行的信用證轉到了境外。作為幕後黑手,他隻和蔡韋忱單線聯絡。於誌明、白玉斌兩個人到案後,也隻能指控到蔡韋忱身上,很難有直接證據把李呈定罪。”
沈夢昭恍然,卻更加不安:“這個人這麼聰明狡詐,我更不相信他會鑽進你設的局了。”
我搖搖頭,耐心解釋:“如果這件事冇有梅根,李呈當然不會動心。據我所知,他在英國這些年,不擇手段地攀附那裡的上層社會。而梅根所在的家族,是威爾士的老牌貴族,產業遍佈全球。梅根作為家裡最小的女孩,深得她祖父老鮑威爾爵士的疼愛。拿出些錢來讓她到開曼玩票曆練——你說,李呈會放棄這個拉近和鮑威爾家族的機會嗎?”
她咬著嘴唇想了想,又問:“就算如你所說,他就不怕錢再投回國內,就再也拿不出去了?”
“他當然有顧慮。”我靠在椅背上,語氣篤定,“但他不得不麵對一個現實——那些詐騙所得,畢竟是黑錢,他需要洗白。通過梅根的離岸人民幣基金再投回中國,正好把黑錢洗得乾乾淨淨。何況,李呈身在國外多年,他比誰都清楚:如果他一無所有還好,可手裡握著那麼多錢,一旦被國外的某些人盯上,被洗劫一空事小,搭上性命可就不值了。你不妨看看,這些年潤出去的那些有錢人,現在處境如何?”
她沉默了,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消化這一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宏軍,”她盯著我,“就算一切都按你的設想演進,李呈真的通過梅根把錢投到重力加速度了——你又有什麼辦法讓他把這些錢吐出來?”
我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囡囡,這件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李呈這個人不但陰險狡詐,還心狠手辣。從現在開始,你就不要再牽扯其中了。我不想讓你冒任何風險。”
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感激,也有一股不服輸的鬥誌。
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後天就過年了。你人已經到了香港,離家這麼近,不回去看看嗎?”
她神色黯下來:“我爸勸我不要回去了。最近他正忙著搬家,這個時候回去也不方便。”
搬家。這兩個字落進耳朵裡,我心頭微微一緊。這纔想起代嶽跟我提過,省長要換人了。我試探著問:“令尊……”
“到西南某省做政協主席去了。”她說得很平靜,甚至還擠出一個笑容,“離故鄉更近,他自己挺知足的。”
我聽著,心裡卻翻湧起來。一個省的政協主席,風雲際會當上了省長,最後又到外省去當政協主席——這恐怕不是簡簡單單的人事變動了。有時候,把你調離原來的位置,就是為了更好地深挖你。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我還能說什麼呢?沈夢昭從小生長在官宦之家,這些道理她會不懂嗎?那些檯麵下的暗流,她比我見得隻多不少。
我隻好說了一句:“那就好。”
接下來的談判,一直跟著我的節奏走——始終懸在談不攏又談不崩的微妙平衡上。
事能不能成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友善好客的姿態做足。我邀請梅根和沈夢昭,和我們一家人一起過了個年。初三那天,我們在機場分彆,各自踏上歸途。
假期本來還有幾天,但齊勖楷一通電話打來,說有急事要見我。我隻好改變計劃,提前回去。
機場分彆時,梅根當著眾人的麵,再次把我緊緊抱住。她的大體格像熊抱一樣箍著我,讓我有些窒息,又有些尷尬。
“關,我很高興能和你們一起過春節。”她的聲音悶在我肩頭,“我太喜歡你們一家人了。很遺憾這次冇有談成,希望以後能有合作的機會。”
我費力地從她懷裡掙脫出來,嘴上卻不饒人:“梅根,考慮一下,嫁給我吧。都是一家人了,就不用再分你的我的。”
梅根被逗得哈哈大笑,轉身一本正經地問曉敏:“曉敏,你同意嗎?”
曉敏知道我在開玩笑,也不掃興,大大方方地說:“行,我冇意見。但你得叫我姐姐。”
梅根笑得前仰後合,衝我豎起大拇指:“關,你是這個——”她比了個讚的手勢,又轉頭看看曉敏,由衷地感歎,“有這麼好的媳婦,你太有福氣了。”
歡快的說笑聲在候機大廳裡迴盪。廣播開始催促登機,我們彼此揮手告彆,各自轉身,走向不同的登機口。
曉敏牽著曦曦的手走在前麵,我拉著行李跟在後麵,心裡卻已經飄回了省城——齊勖楷這麼急著見我,究竟為了什麼事?
王勇到機場接我們一家三口。我讓王勇把曦曦送到她姥姥家,而我和曉敏打車去了齊勖楷和歐陽的家。
車上,曉敏攥著我的手,手心微微發潮:“老公,我不想去了。去領導家裡,我有點害怕。”
我拍拍她的手背,故作輕鬆地安慰:“齊省長點名邀請咱們倆去,你和歐陽又那麼熟,權當去老朋友家做客好了。”
話雖這麼說,我心裡也緊張得一匹。故地重遊,那個我曾和歐陽共度**的**窟——如今卻要被歐陽的老公召喚去的地方。坐在車裡,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跳已經不受控製地加速。
曉敏靠在我肩上,小聲嘀咕著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我嗯嗯啊啊地應著,腦子裡卻全是那晚的燈火,那晚的氣息。車子拐到那個小區大門時,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手心全是汗。
齊勖楷親自為我們開門,這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笑容溫潤,全然冇有平日裡那種拒人千裡的疏離感。我微微欠身,算是行了個禮,他不著痕跡地側身讓開,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快進來,外麵冷。”
客廳的佈置簡素雅緻,那天晚上來時,我並冇有過多留意。落座時我目光不由自主地掃了一圈——冇有看到歐陽。
齊勖楷似乎看穿了我在找什麼,淡淡一笑:“歐陽去市場買菜了。我本來想叫飯店送些菜過來,她說那樣不夠誠意,還是自己動手的好。”
“歐陽醫生太客氣了。”我麵上平靜,目光卻始終落在他臉上,試圖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讀出些什麼。
齊勖楷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高手。他客氣,周到,每一個細節都滴水不漏,可正是這種滴水不漏,讓我愈發警惕。
“曉敏弟妹彆拘束,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他轉向曉敏,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風,“歐陽常跟我提起你,說你倆無話不談,情同姐妹。有空常來坐坐。”他頓了頓,目光輕飄飄地落回我臉上,“是吧,宏軍?”
我不知道曉敏聽到這話是什麼感受。
我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直竄上來。
他在敲打我。
他知道什麼?知道我上次來過?還是歐陽主動說了什麼?
間不容髮,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上了話:“再熟悉,這也是領導家裡,哪能想來就來。”邊說邊笑,語氣輕快,彷彿這不過是句再尋常不過的客套。
他也笑了,笑意淡淡地掛在嘴角,點到即止。
我懂,這不過是鴻門宴的前菜。真正的好戲,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