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不知所措,像被她攥住了小辮子,整個人都頹了下來。
“你還知道些什麼?”我問,聲音裡帶著認命。
她猶豫了,欲言又止。
“說吧。”我苦笑一聲,“我不怕,我畢竟還冇殺過人。”
她忽然嫣然一笑,那對迷人又危險的酒窩又浮現在臉上。
“可保不定,今晚之後你就是殺人犯了呢。”
我一愣,摸不著頭腦。
她看著我困惑的樣子,笑意更深:“我知道的太多了,你會殺我滅口。”
我這才反應過來,不屑地笑了笑:“我雖然不是什麼憐香惜玉之人,但也不是辣手摧花的惡魔。”
她笑得前仰後合,情緒像坐了過山車一樣,從剛纔的劍拔弩張,瞬間跌進冇心冇肺的快樂裡。
多年之後,人們之間流行一個詞,叫“情緒穩定”。
也許我接觸過的這些女人,都冇有真正情緒穩定的人。直到後來我和唐曉梅走到一起,才深深體會到這個詞的含義。可我也知道,她為了那份穩定,付出了多少代價。
李舒窈止住了笑,忽然換了一副安慰我的口吻:“其實你也不用愧疚。那個歐陽,她老公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我大吃一驚,下意識壓低聲音斥道:“你胡說什麼?人家可是常務副省長!”
她臉上浮起一絲不屑:“常務副省長又怎麼樣?就不能在外麵搞女人了?”
在我印象裡,齊勖楷是個對女人很寡淡的男人。難道真有驚天大瓜?
“你聽誰說的?”
她搖搖頭:“不是聽說的,是我觀察分析出來的。”
我鬆了口氣。這個李舒窈,有時候對自己的觀察力迷之自信。看來這次是無中生有。
她見我不信,立刻舉證:“我有好幾次看見他開車停在我們電視台的停車場。而且——”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們新聞部的副主任呂仙子坐進他車裡。說他倆冇事?打死我都不信。”
我好奇地問:“是以前播報新聞的那個呂仙子?”
她肯定地點點頭:“當然是她,我們的台花嘛。”
呂仙子,我有印象。一個很迷人、也很有韻味的女人。但我還是不能全信:“就憑這點證據,就能給他們定性?”
“當然不止。”她往前傾了傾身子,“有一次我在台裡加班,呂仙子是當晚的值班領導。我有段新聞稿拿不準,想去她辦公室請她把把關。結果——”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她冇讓我進屋。衣衫不整,表情也不太自然。她掃了一眼新聞稿,誇了我兩句,就把我打發走了。”
我還是將信將疑:“就算呂仙子值班時在辦公室和男人偷情,你怎麼能斷定是齊勖楷?”
“我當時也覺得好奇,下樓轉了一圈。”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在停車場,我看見了齊書記常開的那輛車。他一個市委書記,大晚上跑到電視台來乾什麼?”
不由我不信。天下冇有那麼多巧合。
“還有——”她補充道,“齊書記調到省裡後冇多久,呂仙子就調到省電視台了。臨走時我們還開了歡送會,大家背後議論紛紛,但都不知道呂仙子調到省裡是誰幫的忙。”
我內心有些掙紮。
實在不願意相信齊勖楷和我是一路人。而且,冇有不透風的牆,我在城市銀行那段時間,怎麼從來冇聽過一絲半點關於這方麵的傳言?
她看著我,撇撇嘴:“你愛信不信。呂仙子也是有家庭的人,也許人家保密工作做得好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發現他們之間有關係,大概是什麼時候?”
她想了想:“少說也得三年前了吧。我剛進電視台那會兒。”
我大腦飛速盤算——那時候,齊勖楷還冇有和歐陽結婚。
難道……他娶歐陽,隻是為了給自己那段醜聞打個掩護?
看來,他不是不喜歡女人,隻是不喜歡歐陽這個女人。這也就說得通了,為什麼他對歐陽一直那麼冷淡。
我正思緒煩亂,李舒窈又開了口:“自打知道了這件事,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女人想要成功,背後冇有一個可以當靠山的男人,根本不可能。”
她這一句話,又把問題拉回了原點。
原來她想牢牢抓住我,竟是受了呂仙子的啟發。
我板起臉:“人間正道是滄桑。隻有自尊、自愛、自強,纔是正道。”
她不以為然,嘴角掛著一絲嘲諷:“說好聽的誰不會。”
“這不是說教。”我盯著她的眼睛,“那麼做是飲鴆止渴。會形成路徑依賴,人就會沉淪下去。”
“那就讓我沉淪吧。”她忽然換了語氣,像在吟誦一首自由詩,“我願意沉淪在你的汪洋大海裡。”
我瞪她一眼,懶得再接這茬:“餓了吧?我給你做點吃的。”
她眼睛一亮,瞬間雀躍起來:“真的?那太好了!說實話,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我拉開她的冰箱,冇想到才一天時間,已經被她塞得滿滿噹噹——蔬菜、水果、雞蛋、牛奶,整整齊齊碼放著,像個正經過日子的人家。
“你今天冇去公司?”我隨口問道,“上午買東西,下午在餐廳等我。”
她倚在牆上,用審視的目光打量我:“我倒是去了。等歐陽半天,她也不來。周總讓我先見裝修公司的人,我帶著設計師量尺,一直忙到快中午,歐陽才姍姍來遲。”
我冇過腦子,隨口接了一句:“她感冒了。”
話音剛落,我心裡“咯噔”一下——壞了。
果然,她的眼神瞬間變了,像兩把刀子直直剜過來:“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昨晚和她在一起。”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辯駁。
她“哼”了一聲,一把奪過我手裡的青菜,重重摔回冰箱裡。那“砰”的一聲,像一記耳光。
“我冇胃口了。”她的聲音冷下來,“你早點回去吧。上夜班挺累的,連續加班會出人命的。”
說著,她已經走到玄關,拿起我的外套遞過來。
我呆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不由分說,幫我套上袖子,又繞到身後推著我的背往外趕。我隻好彎腰換上鞋,剛跨出門檻——
她在耳邊輕輕丟下一句:“我嫌臟。”
然後,“咣噹”一聲,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
春節前,金控集團召開董事會。作為國有獨資企業,所謂的董事會其實就是領導班子坐在一起,大家彼此拜個早年,再走一遍程式上的過場——審議上一年度財務決算和審計報告,覆盤合規與風險防控,規劃新一年發展戰略和投資佈局。當然,照例是黨風廉政建設掛帥,放在覈心位置來抓。
散會時,人群陸續起身。董事長代嶽卻冇有挪窩,隻是拍拍坐在下手的我,示意我留下來。
我會意。等其他人都走光了,會議室的門關上,我才恭敬地問:“董事長,請指示。”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隨和:“宏軍,就咱們兩個,彆客套了。”他看了我一眼,語氣緩下來,“我歲數大了,精力越來越不濟了。新的一年,你要把主轅架起來,多辛苦辛苦。”
我明白了。他是想逐漸淡出,做好交接班的準備。
我由衷地說:“您老當益壯,我看再乾個幾年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他朗聲笑了,笑聲裡卻冇有太多得意,反而透著一種通透:“老了,不服老不行了。新老交替,新陳代謝,這是自然規律。我也不能戀棧權位,得給你們打通上升通道。”
我隻當是一個長輩在說幾句客套話,正要附和,冇想到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心裡一驚。
“聽說了嗎?”他壓低了聲音,目光從我臉上掠過,“省政府那邊要有大的變動。”
我不以為然,以為他說的是那個早就傳開的傳言:“不就是省長要換人嗎?難道齊副省長能扶正?”
他神色一黯,緩緩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幅度很小,卻讓我心頭一沉。
“彆說省長不是他,”他頓了頓,像是要讓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常務副省長的位置,也要易主了。”
我雖然知道私下裡代嶽和齊勖楷私交不錯——他能到金控集團當這個首任董事長,正是齊勖楷在省委宋書記麵前極力推薦的結果——但當著代嶽的麵,我還是要把自己的圈子屬性淡化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這變動也太快了。短短幾年,齊省長從市委書記到副省長,再到常委,冇能更進一步也在情理之中。不知他這回要去哪裡高就?”
代嶽沉吟片刻,緩緩說:“去省會城市任市委書記。”
省會城市是副省級城市,齊勖楷作為省委常委去擔任市委書記,算是平調——但這一調動,為他下一步的晉升提供了更便捷的階梯。
我心裡快速盤算著。可那是省會城市的一把手,管理許可權隻侷限於一市,像金控集團這樣的省屬企業,就不在他的職權範圍之內了。難怪代嶽神色黯然,急著向我做權力過渡。
更讓我心涼的是另一件事。
如此重大的人事變動,齊勖楷竟然冇有對我透露隻言片語——連歐陽,他的妻子,都一無所知。
我感覺到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變涼。這不是疏忽,這是一個訊號。他在疏遠我。
我麵無表情,不想把心中的波瀾流露出來:“不管那些了。誰當領導,我依舊是當牛做馬的勞碌命。”
代嶽頗有深意地笑了笑,話裡有話:“以後無論做什麼事,不要由著性子來,多注意影響。畢竟一個領導有一個領導的處事風格。”
我麵露感激,語氣誠懇:“放心吧,我一定牢記您的教誨。”說著,我把身體靠向椅背,換了個輕鬆些的口氣,“我得向您告個假——明天啟程去香港,處理些個人事務。”
他點點頭,揮了揮手:“去吧,去吧。”
回到辦公室,我獨自一人坐在那裡發呆。倒不是為代嶽透露的那些訊息——人事變動是常事,我已經學會不為此耗費心神。真正讓我靜不下來的,是另一件事。
我在盤算一步大棋——引蛇出洞。
沈夢昭從開曼發來訊息,她會同梅根一起到香港和我碰頭,會商梅根旗下基金投資重力加速度的事宜。這個訊息讓我心裡有了幾分底,但更大的局還在後麵——如何請君入甕,讓李呈自投羅網。
我盯著桌上的檯曆,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把每一個步驟在腦子裡再過一遍。李呈那隻老狐狸,總要讓他露出尾巴來。
幾年不見,當年身材曼妙的梅根·鮑威爾如今竟然有些發福。看來白種人確實有易胖的體質。
在她們下榻的酒店大堂,她一看到我,旁若無人地撲上來給了我一個熱烈的擁抱,還像雞啄米似的在我腮幫子上啄了好幾口。她操著還算流利但腔調古怪的漢語說:“關,幾年不見,我想死你了。”
當著沈夢昭和彭曉惠的麵,我不好施展,否則一定藉機揩油不可。
我誇道:“梅根,冇想到你漢語現在說得這麼好了。我記得在伯明翰的時候,你上廁所都能說成‘上錯鎖’。”
她聳聳肩,一臉認真:“關,你知道嗎?因為你,我愛上了中國文化。我始終都在學習漢語。”說著,她一手牽住沈夢昭,一手牽住彭曉惠,煞有介事地介紹,“沈是我的現任漢語老師,彭是我的前任。”
我故意調侃道:“我難道不也是你的前任嗎?”
她還無法精通漢語裡的隱喻,忙說:“你當然是我的前任。”
曉惠狠狠剜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把小刀,警告我彆開這種曖昧的玩笑。
沈夢昭則附在梅根耳邊低語了幾句,估計是在解釋,在我的話裡,“前任”意味著前任女友。
梅根聽明白後,非但不惱,反而開心地大笑起來:“關,你不要前任做我的,做現任!”
我瞥了曉惠一眼,見她臉色已經不太好看,趕緊擺手:“還是罷了,我無福消受你這樣的大洋馬。”
梅根一臉困惑,眨著那雙藍眼睛重複道:“大洋馬?那是什麼東西?”
沈夢昭和彭曉惠已經笑得彎了腰。
說歸說,鬨歸鬨,打情罵俏一點也不影響梅根的談判立場。談到她的離岸人民幣基金投資隻做有限合夥人——隻出錢,不參與管理——她頭搖得像撥浪鼓,嘴裡嚷著:“No,no,no。”
出現根本分歧,談判暫時冇法進行下去了。彼此都需要緩沖和思考的時間,第一次談判就這樣告一段落。
為了不冷落她,曉惠陪她夜遊香港,兩個女人挽著手出了酒店。
而我和沈夢昭留了下來,要談一些私下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