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絞儘腦汁、密謀設計如何對付李呈的時候,沈夢昭那邊卻遲遲冇有答覆。
最關鍵的角色不到場,這齣戲還怎麼唱下去?
每天,除了去單位處理日常事務,我就是陪著曉敏姐妹倆,帶著彭玉海逛街、吃東西。日子看似悠閒,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那塊石頭的名字叫“等待”。
直到有一天,彭玉海向姐妹倆提出,想去頤養院看看自己的親哥哥。那個與他恩怨糾結了大半輩子的親哥哥。
曉惠極力反對。她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說什麼也不肯同意。最後還是我和曉敏反覆開導、反覆勸說,她才勉強點了頭。
正準備去見彭玉生——藉此讓父女之間、兄弟之間冰釋前嫌——我的手機響了。
沈夢昭。電話那頭,她匆匆說了一句:“我爸要見你。”
我隻好臨時改變計劃,讓曉敏開車載著叔叔和姐姐去探視她們的爸爸。
而我,按照沈夢昭給的地址,趕到了那家高爾夫球場。
從前屬於嶽明遠、由酆姿管理的那家高爾夫球場。
在我的印象中,與沈鶴序單獨會麵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冇有哪一次像今天這般熱情。
他遠遠地站在果嶺上,朝我揮手打招呼。見我走近,便摘下白手套,隨手將球杆遞給身邊的球童,步履從容地向我走來。
“宏軍呀,好久不見。”他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我連忙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握住:“沈省長平日太忙,我想當麵聆聽教誨,卻總冇有機會。”
他哈哈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的球場上迴盪:“叫我老沈吧!什麼省不省長的,不就是一個案牘勞形的差事嗎?”
我笑了笑,嘴上應著,心裡卻掠過一絲哂然:現在你深陷危機,自然顯得禮賢下士,把省長說成苦差事;換成從前春風得意時,你也會如此嗎?
他看了一眼我身邊的沈夢昭,目光柔和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囡囡,我想和宏軍單獨談談。你先迴避一下。”
沈夢昭看我一眼,那眼神裡分明有話——像在叮囑:管好你的臭脾氣,彆一言不合就頂撞我爸。
我用眼色示意她:知道了。
看著她身姿嫋嫋地走遠,我才收回目光。
沈鶴序抬起頭,用手搭著涼棚,眯眼望向蔚藍的天空。那姿態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冇看。半晌,他彷彿自言自語般開口:“每年最熱的時候,風裡已經有了秋意。真是物極必反。”
這話裡有感慨。我聽出了他話裡的滄桑。
便應和道:“是呀,天涼好個秋。早晚莫忘添衣裳。”
他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我話外之音——添衣裳,保重自己。
他冇接話,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開始向前漫步。我亦步亦趨地跟著,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想讓囡囡出國,是你的提議吧?”
終於進入正題了。
我答:“是的。”
“出於什麼考慮?”
“她剛結束一段婚姻,睹物思人,難免黯然神傷。出去待一段時間,也許有好處。”
他瞥了我一眼,目光如蜻蜓點水,卻已瞭然——他知道我冇說實話,知道我還對他保持著戒備。
“我在官場上廝殺了大半生,什麼樣的驚濤駭浪都見過。不誇張地說,自信還冇有哪個人能毫無顧忌地將我踩在腳下。”他頓住腳步,側過臉看向我,眼神裡那一瞬間的柔軟,讓我忽然意識到——此刻站在我麵前的,早已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省長,而隻是一個多愁善感的父親。
“可人總會有軟肋。囡囡……就是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注視著我,目光裡透著幾分托付的鄭重,“你的提議,我非常支援。讓她換個環境,對她有好處。”
我知道,他已經嗅到了前路的風險,正在為女兒鋪一條退路。
我也不諱言,坦率地迴應:“囡囡很有才華,做事也踏實。我這邊確實有些業務需要她。”
他見我肯說真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囡囡……我就拜托給你了。”
我冇想到他會用這樣低姿態的語氣對我說話,忙謙遜地迴應:“您彆這麼說。不過是互相幫忙而已。”
他點點頭,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畢竟是個女人,關鍵時刻還是需要男人來掌舵。你心思縝密,細節你來把握,我就不再過問了。”
說完,他轉過身,繼續沿著起伏的草坪向前走去。我默默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明媚的陽光裡輕輕響起。
他忽然冒出一句:“對了,我聽說在調查嶽大鵬的案子上,你出了不少力。”
我心裡一緊,冇料到他忽然提起這個話頭,隻能謹慎迴應:“不過是提供了一些案件線索。調查偵辦這種事,本也不是我的職權範圍。”
他感慨道:“我和嶽大鵬共事一場。他那個人,作風霸道,聽不得不同意見。但評價一個人,總得客觀公道,不能先入為主,帶著個人感情。”他頓了頓,“可以說,他很有能力。主政一方,做了不少事。至於這些事是好是壞,那就隻有交給人民、交給曆史去評價了。”
我靜靜聽著,揣摩他對嶽大鵬這番看似辯證的評價,卻無心感受其中的深意。
接下來這句,或許纔是他想表達的真正意思:“他能讓自己兒子提供黑料來搞自己——可見這個人,還是有點政治擔當的。以身入局,替新一任領導班子清理隊伍。這種犧牲精神,我做不到。”
這話入耳,我當場愣住。
實在分不清,他是在挖苦諷刺,還是由衷地佩服。
見我反應並不激烈,他再次停下腳步,目光投向遠處綠意盎然的景色。
“該享受的榮華富貴,他也都享受到了。自知難以保全自己,乾脆以自身為籌碼,來保全兒子。”他緩緩道,“不能不說,他的政治智慧已經到了那樣的高度——而不是做困獸之鬥,弄得兩敗俱傷。”
聽著他的話,我心裡不禁在想:他嶽大鵬能做到,你沈鶴序呢?若真有那一天,你會作何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將視線投向不遠處水障區那片沉靜的水塘,話鋒一轉:“囡囡出國之後,宇衡基金你準備怎麼處置?”
來了。這纔是他真正關心的問題。
宇衡基金名義上還是張平民的產業,可實質上早已是沈夢昭的天下。他這是在掂量這筆財富的去向——要確保它安全地掌握在自己或女兒手裡。
“我考慮過這件事。”我迎著他的目光,語調平穩,“基金業務總體良好,幾筆大的股權投資很有潛力,現在清盤退出太可惜。我會幫囡囡物色一個接盤人,保證這筆錢隨她一起出去。”
他將視線從水塘收回,落在我的臉上,若有所思:“能保證安全嗎?”
“能。”我答得篤定。
他滿意地點點頭,眼角浮起一絲欣慰:“很好。我信任你。”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說來說去,他最關心的,終究是保住那份既得利益。
他的目光忽然銳利起來,口氣也冷了幾分:“你恨過我嗎?”
我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視線:“恨過。”
“釋然了?”他的目光柔和下來。
“冇有。”我直抒胸臆。
他朗聲笑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球場裡顯得格外突兀:“很好。隻要你還恨著我,我就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你了。”
這話乍聽冇有邏輯,可細細一品,才咂摸出其中的深意——隻有我還恨他,才證明我對沈夢昭始終放不下。隻要我放不下,就會拚儘全力保全她。
這個老狐狸。
他止住笑,表情嚴肅起來,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我還是堅持我的觀點。你這個人,做個利益共享的夥伴,或者無話不談的朋友,都是不錯的選擇。但你永遠不會是一個讓人安心的好丈夫。”
這番話於我而言,早已無關痛癢。好壞與否,都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可我心裡終究不服氣——難道他馮磊就比我強?
“那你怎麼評價馮磊?”我直直地看著他,帶著幾分挑釁。
他笑著點點頭,那笑容裡不知是讚許還是嘲諷:“就以今時今日的眼光來看,他遠遠不如你。他不但不是一個好丈夫,更不會是好夥伴、好朋友。”話鋒一轉,“但環境在變化,人也在變化。能把所有變數都考慮進去的,那不是人,是上帝。”
沈鶴序這種人,彷彿永遠站在正確的一方。即使錯了,他也能找出一萬個理由為自己開脫。
我不想再糾纏這些冇意義的話題,選擇了沉默。可他顯然意猶未儘,話頭一轉:
“在嶽家大公子給你的黑料裡,有冇有關於馮磊的?”
我一愣,隨即明白——他今天約我見麵,不單是為女兒的將來鋪路,還要替女兒出這口氣。我冇有隱瞞:“有。”
“為什麼不一起遞上去?”他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責怪的意味。
我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因為我交材料的人是邱葉香。你也知道她和馮磊的關係。我總不能明知她會幫馮磊洗脫,還去資敵。”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帶著一絲我讀不懂的意味:“邱葉香是個不錯的紀檢同誌,她是一把可以斬亂麻的快刀。”
我愣住了。一個和自己女婿搞婚外情、最終逼得自己女兒離婚的女人,竟在他口中得到這樣的評價?
沈鶴序冇有在意我的反應,自顧自地往下說:“找個時機,把馮磊的材料交給邱葉香。她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處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給她?”
他堅定地點點頭,眼神裡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在紀委工作期間和她有過合作。她拎得清利害關係——你想想,這些材料到了她手裡,就算她有心毀掉,也要提防你手裡還有備份。她唯一的選擇,就是犧牲馮磊來自保。而且……”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她會親自來辦這個案子,徹底封住他的嘴。”
我聽得脊背發涼。
這種算計,是我從未想過的角度。他對人性的洞悉,已經到了這般地步——難怪那麼多人會對他俯首帖耳、唯命是從。
他在利用邱葉香自保的心理,防止事態擴大外溢,進而波及自身——這份算計,確實不是常人能及。
此刻,我竟開始有些同情馮磊了。
他這是剛脫虎口,又入狼穴。這一輩子,怕是逃不出這盤棋了。
可沈鶴序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僅僅是為女兒出一口氣,還是懲罰馮磊對他的背叛?
他見我不作聲,和藹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朋友來了有美酒,敵人來了有獵槍。人總得有點愛憎分明的立場。”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說吧,你幫了我,需要我為你做些什麼?彆忘了,我還是這個省的一省之長。”
這是在安撫我——讓我彆被他的陰狠嚇到。也是在完成一場交易的還價。
也許,隻有交易,才能讓他真正放心。
我當然不是來做交易的,更冇有討價還價的意思。但為了讓他安心,我還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還冇想好。”
他點了點頭:“那就慢慢想,我不急。”
這句話聽起來客氣,實則是一種無聲的宣示——他在告訴我,他根基未損,還有的是時間。
他不急,可我急。我開始馬不停蹄地為沈夢昭的出國事做準備。
關於宇衡基金的處理,我定下的方案是:讓回港的曉惠,直接將開曼群島賬戶裡的兩億資金,劃轉給沈夢昭,作為我收購宇衡基金的款項。當然,我已提前與遠在新西蘭的張平民達成了共識。
至於沈夢昭離任後留下的空缺,我也物色好了人選——曉敏基金會的周正。此人的能力,我信得過。
沈夢昭終究還是放不下孩子。她堅持要帶孩子一同出國。為了不讓她在異國他鄉分心,我建議她找個助理。她似乎早有準備,當即表明,崔瑩瑩會隨她一起遠赴海外。
一切安排妥當,目送她們三人走進安檢口,我轉身匆匆回家。
關上門,我找出嶽明遠給的那個U盤,將其中關於馮磊的部分徹底脫敏,剔除所有可能牽連旁人的線索。反覆確認無誤後,我將檔案打包壓縮,附上一封郵件,發給了邱葉香。
一起發出去的,還有文自行連日找出的鐵證——關於省城銀行違規為“加速度生物醫藥”開具虛假信用證的全部材料。
點選傳送的那一刻,預想中的快意恩仇並未湧上心頭。螢幕暗下去,房間裡隻剩下一片死寂。我靠在椅背上,感受到的不是勝利的快感,而是一種徹骨的虛無。既是對命運無常的茫然,也是對人性幽微的深切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