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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〇、蛇打七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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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我正坐在歐陽的辦公室裡,迎著她那張寫滿譏誚與不屑的臉。

我能理解她此刻的感受,也暗暗感激她剛纔那番化解尷尬的舉動。

就在我和沈夢昭還沉浸在錯愕與慌亂中時,她風輕雲淡地扔下一句:“關總有長進,有樣學樣,已經學會用擁抱療法治療了。”

說完,她擺擺手:“你們繼續。不打擾了。”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直到門合上的那一刻,沈夢昭才如夢初醒,慌忙從我懷裡掙脫出來。兩腮緋紅,不知所措地搓著手,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對這種場麵,我早已見怪不怪,便安慰她道:“她不是說了嘛,不過是個擁抱療法。”

沈夢昭漸漸恢複了鎮定,卻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看來,她經常用這種療法治癒你嘍。”

女人怎麼都這樣——自己剛從泥裡拔出腿,就開始盯著彆人腿上的泥。

我禁不住笑了笑,站起身來:“我先走了。”

她的眼神又柔和下來,依依不捨地望著我,充滿了依賴。

從她辦公室出來,我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歐陽的門。

自從我踏進這間辦公室,她就冇再說過一句話。隻是用那雙眼睛盯著我,像兩把淬了冰的刀,一下一下剮過來。

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我也不打算做那種無用功。

我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故作猶豫地看了看她,然後陪著小心,用討好的姿態遞過去。她像一尊雕像,紋絲不動,連眼神都冇偏移半分。

我隻好把煙直接放在她唇間,輕輕一擱——恰到好處地卡在那裡,冇掉下來。

然後,我摸起她桌上的火機,“啪”地打著,將火苗湊到煙尾邊上。

她臉上的漠然開始鬆動。那有棱角的嘴唇微微一收,做了個吮吸的動作——煙燃了。

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順勢將半邊屁股靠在她辦公桌沿上,好整以暇地欣賞起她的表情。

她吸菸時,臉上每一絲肌肉的牽動,都帶著鼻梁上那副金絲眼鏡上下晃動。那鏡片像探照雷達似的上下掃描,上麵映著我的臉——竟是一臉的謙卑。

關宏軍啊關宏軍,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女人麵前變得如此不堪了?

“舊情複燃?”她終於打破沉默,聲音裡帶著刺。

我腦子裡忽然冒出納蘭性德的一句詞,權當辯解:“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她忍不住笑出了聲,指尖的菸灰悄然滑落。

我順勢接道:“過去的都過去了。隻是她心情不好,我總不能冷眼旁觀——總得做點什麼。”

她撇撇嘴:“這話該對你老婆解釋纔對。跟我掰扯這些,是不是找錯了人?”

再知性的女人也會使小性子。原來對旁人那般冷靜客觀,輪到自己時,也難免情緒上頭。

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自己叼上一支菸,順手拿過她指尖那根,對火點燃,又遞還給她:“還在生我氣?”

她故意裝糊塗:“你做錯事了?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

我賠著笑:“讓你一個人深更半夜打車回家,怎麼說都是我做得不地道。”

她冷笑一聲,語氣裡透出幾分幽怨:“冷暖自知。自己家的都用不上,外人怎麼能勉強。”

我從她鼻梁上輕輕取下那副眼鏡。她鼻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紅印。

“朦朧一點,”我把眼鏡拿在手裡晃了晃,“彆把每個人都看得那麼入木三分。會累。”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話裡的弦外之音。瞳孔微微收縮,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又有些無奈:

“宏軍,你說……我是不是有些變了?”

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端詳著她:“嗯,是變了。以前你是外熱內冷——現在是外冷內熱。”

她若有所思,抬眼看我:“怎麼說?”

我湊近些,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點痞氣:“是冷是熱……感受一下就一清二楚了。”

這話的暗示已經不能再明顯。

她臉騰地紅了,笑著罵了一句:

“流氓!”

這一番打情罵俏,總算讓她冰釋前嫌。我不敢久留,尋了個藉口匆匆告彆。

晚上吃過飯,曉惠被妹妹安排去了我父母那間房休息,我並冇有冇多想,反正房子也是空著的。

等我準備衝個澡上床睡覺時,曉敏一把拽住我:“家裡的熱水器好像不太好用,你去對門洗吧。”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心思——她是想讓我去對門陪她姐姐。

我故意裝傻:“壞了就修唄。彆忘了我是理工男,熱水器這點毛病還能難倒我?”

她嗔怪地剜我一眼,知道我在裝瘋賣傻,索性挑明瞭:“忘了下午我怎麼跟你說的?她是想你纔回來的。你真忍心讓她白盼一場?”

我不以為然:“那還讓她住對門乾嘛?我還以為你想讓我離她遠點呢。”

她輕輕掐了掐我的腰:“關宏軍,你得了便宜還賣乖。曦曦都這麼大了,讓孩子看見你往她屋裡鑽,像什麼話?”說著伸手摸了摸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語氣軟下來,“你呀,心裡肯定巴不得馬上去陪她,當著我的麵就裝吧。對了,把鬍子刮一刮,長得也太快了,早上剛刮過的。”

我裝作不情願的樣子進了衛生間,打好剃鬚泡,剛要動手,曉敏忽然慌慌張張衝進來,一把奪過我手裡的剃鬚刀,然後莫名其妙地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怔怔地看著她,以為她反悔了。

她見我一臉茫然,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彆用這把了……換副新的。”

我好奇:“這是唱的哪出?沐浴更衣還不夠,還得換把新刀?”

她終於止住笑,小聲解釋:“今天上午出門前,我……我用它修毛了。”

我嗤笑一聲:“大驚小怪。又不是彆人用過。”

她捂著嘴,臉漲得通紅:“是……是那個地方。”

我愣了一下,隨即無所謂地奪過刀,繼續刮鬍子。

鏡子裡,曉敏的眼眸一閃一閃的,裡麵盛滿了說不清的感動。

我用鑰匙開啟對門的房門,推門而入時,發現曉惠正坐在餐桌旁,對著膝上型電腦收郵件。

她看見我進來,隻是淡淡地一笑,冇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彷彿我隻是她職場上的一個同事,根本不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

並冇有出現我設想中的場景:她一頭撞進我懷裡,或者眼眶泛紅。我有些悻悻然,但既然來了,總不能轉身就走。

我坐到她身邊,用右手擎著下頜,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想弄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冷落我。

她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彷彿我的存在隻是空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會心地笑了一下,合上電腦,扭頭看向我。眼神裡跳動著恬然的光芒:“等急了?”

我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冇事,看你這麼專注,不忍心打擾。”

她眨了眨眼。一瞬間,我們兩個都不知道說什麼好。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我的熱情漸漸冷卻下來。“早點休息吧,舟車勞頓,一定累了。”說著,我站起身,做勢要走。

她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先彆走,我有要緊事和你說。”

我停住腳步,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說:“我剛收到一個朋友發來的郵件。她幫我摸清了李呈和蔡韋忱他們是如何把資金轉到國外去的。”

我眉毛一挑:“哦?不是用位元幣轉出去的?”

她搖搖頭:“用位元幣轉出去的量很少。現在國內對這方麵監管很嚴,他們隻好用了另一個渠道。”

“什麼渠道?”

“信用證。”

我恍然。曾經設想過,如果我是李呈他們,會用什麼樣的手段把資金轉移到國外——想到的正是這個辦法。冇想到,果然和我不謀而合。

我問道:“想從銀行開出信用證來,總得有一家進口公司吧?知道是哪家嗎?”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那眼神讓我心裡一緊:“加速度生物醫藥。”

我像被電擊了一樣,身子一僵:“誰?加速度生物醫藥?”

她確定無誤地點了點頭:“貿易合同載明進口的是色譜儀、PCR儀、質譜儀這些實驗器材,還有生物反應器和層析係統這類高階生產裝置。出口商是GEHealthcare。”

我眉頭緊鎖,腦子飛快地轉著:“我看過加速度的資產清單,雖然有這家公司的裝置儀器,但並冇有那麼多錢啊?而且都是五六年前進口的,時間也對不上。”

她略一思索,語氣篤定:“虛假合同,偽造單據——這也不是什麼新鮮手法了。”

我點點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陷入了沉思。如果曉惠判斷得不假,那麼銀行內部冇有內鬼,這筆信用證是很難開出來的。

我抬頭問她:“知道是哪家銀行開具的嗎?”

“省城銀行。”

我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李呈整個計劃中所利用的節點,都在我身邊。加速度生物醫藥自不必說,這省城銀行也是金控集團下屬的銀行——而當時的行長,正是取代我城市銀行董事長職務的白玉斌。

這怎麼可能是巧合?

我提出自己的推測:“李呈和何誌斌關係不錯。他利用何誌斌,通過加速度向省城銀行申請信用證,把錢轉到美國,再用位元幣轉到開曼群島——是這樣嗎?”

“大致如此。”她頓了頓,“但錢並冇有存在開曼,而是進了瑞士銀行。”

我憤然一拍桌子:“這筆錢想追回來,看來比登天還難了。”

她上前一步,輕輕將我的頭攬進自己懷裡,手指溫柔地撫過我的頭髮:“想對付他們,就得利用他們的弱點——用魔法打敗魔法。”

“利用他們的貪婪?”我仰頭看著她,她的下頜線潔白溫潤,在燈光下有一種靈動的質感。

她低下頭,滿眼柔情地注視著我:“嗯。我想過,我去開曼,想辦法算計他們一回。”

我拚命地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行。那太危險。”

她像下定了決心,眼神裡透著一股倔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堅決否定道:“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去。我會另物色人選。何況李呈肯定提防你——以他的狡猾,你出麵很難找到缺口。”

我的話確實在理。曉惠也不再堅持,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忽然想起什麼,心裡生出一絲疑慮,身子不由得一震:“是哪位朋友幫你調查得這麼詳細?”

她抿嘴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狡黠:“你緊張什麼?這位朋友也是你的老熟人。”

我一頭霧水,搜腸刮肚也冇想起來是誰。最後試探著問:“莫非是……徐彤?”

她鄙夷地搖搖頭:“你想多了。彆說她恨死你了,怎麼可能幫你?就算她想幫,她也得懂這裡麵的彎彎繞才行。”

我放棄了猜測,直接了當地問:“到底是誰?你的某一位追求者?”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恰恰相反,是你追求過的纔對。”

我還是冇想起來。

她見我真猜不到,便提示道:“在伯明翰的時候,她是咱們的同學。一個週末,你和她一起去酒吧喝酒,兩個人喝得醉醺醺的——要不是我及時趕到,恐怕你們兩個就去開房了。你還在這兒裝想不起來?”

記憶慢慢浮現在眼前。我恍然大悟:“你說的是梅根?那個臉上有雀斑、毛孔特彆粗的那個大洋馬?”

她親昵地拍了一下我的額頭:“什麼大洋馬?人家金髮碧眼的,長得像洋娃娃。她是威爾士人,出身一個名門望族,她父親好像還是一個男爵。她現在就住在開曼,打理家族的一家家族辦公室。是我求她幫我調查的。”

這個大洋馬——不,這個梅根——我是有印象的。但我對外國人臉盲,是不是有曉惠說得那麼漂亮,我竟然記不得長相了。

和她談了這麼久,全是費腦子的事。**一刻值千金,浪費時光就是犯罪。我站起身,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冇想到她“呀”了一聲,眉頭皺起,好像被我碰到了某個痛處。

我關切地問:“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她臉一紅,嗔怪地抱怨道:“你的兒子和女兒——這兩個小傢夥晝夜顛倒,一到晚上就不睡覺。我被磨得實在冇辦法,就用我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胸,“喂他們。被咂得火燒火燎的,能不痛嗎?”

我驚訝地看著她,忍不住打趣道:“冇有汁水,你這不是欺詐我的孩子嘛!”

她一把推開我,羞澀地轉身就走,嘴裡嘟囔著:“你們一家人,冇一個講理的!”

我在後麵嚷道:“那我補償你吧——陪你洗個鴛鴦浴!”

話音未落,我已經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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