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剛過,我這個省委黨校的客座講師,被邀請去為秋季學期後備乾部培訓班講課。
站在窗明幾淨的教室裡,我開啟電腦,除錯好投影儀,將事先備好的PPT投射在幕布上。台下學員們正交頭接耳地閒談,那嗡嗡聲像一群在頭頂盤旋的蒼蠅。
我輕咳一聲。
教室裡霎時鴉雀無聲。
望著下麵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我心底難免有些發慌。今天授課的題目是《誠信——社會主義金融體係的基石》。前三十五分鐘,我對照著備課內容,深入淺出、娓娓道來,漸漸找到了自信。到了後來,便開始臨場發揮,穿插些生動的案例。學員們時而側耳傾聽,時而鬨堂大笑,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最後十分鐘是現場答疑環節,由學員們自由提問,我一作答。
率先舉手提問的是一名女學員。我示意她站起來,遠遠望去,竟覺得有些麵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她站起身,嘴角噙著笑,不卑不亢地發問:“剛纔關老師給我們上了一堂生動的誠信課,相信同學們都受益匪淺。我的問題是——商鞅變法,為取信於民,南門立木,這是說話算數,以信立威。那麼在現實生活中,關老師自己做到以身作則了嗎?您許下的承諾,都一一兌現了嗎?”
話音落地,教室裡一片騷動。學員們竊竊私語,眼神裡閃爍著興奮——為這大膽的提問暗暗叫好。
我臉皮微微發熱,感到麵子被公然挑戰。但我穩住心神,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大腦飛速運轉。
放下杯子,我換上輕鬆詼諧的語氣:
“塞繆爾·約翰遜說過一句話:人寧可聽一百句謊言,也不想聽一句他不願聽到的真話。在現實生活中,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都說過假話、違心話。但那是在特定語境下迫不得已的謊言,我看冇必要上升到誠信的高度。我今天講的誠信,更多是指在道德約束與法律兜底這兩條線之間,保持公信力——而不是拘泥於現實生活中的一句半句謊話。所以我可以坦誠地告訴大家:我說過很多謊話,也有很多承諾冇有兌現。”
“您很坦誠,我為您點讚。”這位女學員伸出大拇指,朝我揮了揮,然後落座。
我定睛望過去,卻仍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便問道:“這位同學,你的問題是事出有因,還是……”
她再次站起來,嘴角含著笑意:“您是貴人多忘事,大概已經忘了我們之間的一個約定——您曾親口答應過我,給我一個專題采訪的機會。”
電光石火間,我想起來了。
她就是市電視台那位現場采訪記者。集資詐騙**那天,我確實承諾過給她一個專訪,可後來事務纏身,早把這件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她叫什麼來著?好像是……李舒窈。
下課鈴響起,我揹著雙肩包匆匆離開教室,很快便混入如潮的人流裡。
正低頭疾走,忽然肩膀被人輕輕一拍。
我停下腳步,回眸一看——正是李舒窈。她快走兩步,繞到我麵前,歪著頭笑道:“剛纔冇讓你難堪吧?”
我聳聳肩,語氣輕鬆:“冇有。”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斟酌什麼:“我不能把你的大度看成理所應當。讓我請你喝咖啡吧,就當賠罪。”
我抬腕看了一眼手錶:“我還有事,改日吧。何況你還得上課。”
她抿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上學的時候就經常翹課,無所謂。”她頓了頓,眼睛彎成月牙,“你也冇事,不是嗎——你的眼神出賣了你。”
我這纔回過神來。剛纔,我的眼睛正不受控製地在她胸前打轉。
為了掩飾,我抬步就走:“我真的很忙。改日,我請你。”
她像塊橡皮糖一樣粘了上來,小跑著跟在我身後:“你言而無信!你的一句‘改日’,有可能就是下一個世紀的事。”
我不禁好笑。頭一次遇到這麼纏人的主。我收住腳步,故意板起臉:“李舒窈同學,你作為一名後備乾部,到黨校來學習是多麼難得的機會。你不用功學習,跟在我屁股後麵算是怎麼回事?”
她笑嘻嘻的,一點冇被嚇住:“這次學習機會,是我用一個月加班熬夜從我們新聞部長那兒換來的。我這樣一個非名校畢業、又冇什麼背景的人,就算是後備乾部,熬到頭也就是個小部長——正科級,到頭了。”
我邊走邊瞥了她一眼。她倒是心直口快,冇什麼城府。
我好奇地問:“既然你已經把自己未來幾十年都看得清清楚楚,還加班熬夜爭取這麼個機會乾什麼?”
她不假思索:“我這個後備乾部雖然冇什麼前途,可在這裡的其他後備乾部,將來可能是縣長、市長,甚至是省長。這樣的平台,值得我來一次。俗話說,多個朋友多條路。”
我側目看了她一眼。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野心不小,還有另辟蹊徑的見識。
終於到了停車場。我開啟車門,也不理會她,自顧自鑽進車子。
她在副駕那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車門,坐了上來。
我冇等她開口,發動汽車,一腳油門開了出去。
她有些緊張地看向我:“我們……這是去哪?”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去哪?我當然是回家啊。”
她更緊張了,聲音都變了調:“我跟著你回家……好嗎?”
我終於憋不住笑了出來:“我又冇請你上車,是你自己上來的。我家裡有個河東獅,你猜你去好不好?”
她竟然沉住氣,拿出了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派頭:“葛優演的電影《手機》看過嗎?”
“看過,怎麼了?”
“嚴守一和伍月的關係,你怎麼評價?”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為什麼問這個,隨口回了一句:“無可奉告。”
她做了個鬼臉,拿出諱莫如深的架勢:“不說我也知道。你的風流韻事,可比嚴守一花多了。”
我無奈地搖搖頭:“你到底是正規電視台的記者,還是八卦小報的記者?怎麼關心這些?”
她笑了,兩腮漾起一對深深的酒窩:“那天你在銀行門口,臨危不亂,說話還很感人。我從小就有英雄情結,就特彆關注了你。結果……”
她欲言又止。我乾脆替她補上:“結果發現我是一個工作上隨心所欲、生活上花天酒地的俗人,跟你心目中的英雄差了十萬八千裡。”
她嗬嗬笑起來,笑得毫無遮攔:“雖然你不是英雄,但你很坦誠,很真實啊。不像那些影視劇裡的奶油小生,扭扭捏捏、惺惺作態。”
我將車子停在路邊的停車位,鬆開安全帶,用命令的口吻說:“下車。”
她正好奇地打量著車窗外,聽到我的話,乖巧地應了一聲,伸手就去推門——結果被安全帶勒了個正著,整個人彈回座椅上,臉頓時羞得通紅。
我笑了笑,探過身去替她解開了安全帶。
下了車,我在前麵引著她走進Lavazza黑金店。一進門,富麗堂皇的歐陸風格撲麵而來。她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東瞅西瞧,恨不能多生出兩隻眼睛來。
侍者將我們引到品鑒區落座,禮貌地遞上餐單。我做了個“女士優先”的手勢,侍者會意,輕輕將餐單放在李舒窈麵前。
她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隨即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天呀,一杯意式濃縮要一百多?”
我用一副看笑話的表情瞅著她:“是你要請我喝咖啡的。星巴克冇格調,這家拉瓦薩是意式老店——你又嫌貴?那算了,我們走吧。”
她哼了一聲,拿出破釜沉舟的架勢:“不就一百多一杯?算什麼,本小姐消費得起!”說著,一招手喚來了侍者。
我看逗得也差不多了,客氣地對侍者說:“給這位女士來一套baristaschoice,給我來一套fullitalianexperience。”
侍者微笑著點點頭,轉身離去。
此刻的李舒窈冇了剛纔的好奇勁兒,臉上平添了幾分自卑。她嘟著嘴,悶悶不樂地坐在那裡。
咖啡和甜品都上齊了,她卻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也許咖啡的苦澀,讓她沉浸在了對人生現狀的悲苦回憶裡。
我用咖啡勺緩緩攪動著杯子裡黑褐色的漩渦,不經意間抬眼看向她——那張天然白皙、不著粉黛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年輕的光澤。我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感慨:青春,真好。
她睫毛一揚,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小口啜著咖啡。
“當現場記者很辛苦吧?”我問。
她悶聲答:“又要準備采訪提綱,做好前期準備,又要拿著話筒遭人白眼。素材采集得不好,編輯要罵,部長還要訓。反正……乾著冇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上就冇有容易的事。”我放下咖啡勺,“百鍊成鋼。人也是一樣,都是磨礪出來的。”
她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委屈:“我纔不想過那種清苦的日子呢。關鍵是受了委屈,還冇有人傾訴。”
“你冇有男朋友?”
她頭埋得更低了,聲音悶悶的:“冇有時間,也不想。一個人單著也挺好——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我不禁笑出聲來:“年紀輕輕的,聽你說話,倒覺得比我還要老氣橫秋。”
她揚起頭,情緒瞬間像被點燃的煙火,昂揚起來:“我就是發發牢騷。其實我這人心態就這樣,像過山車——閒著無趣的時候,覺得一片灰暗;可一到采訪現場,馬上就滿血複活,那些負麵的東西全忘了。”
“嗯。”我看著她,從她身上忽然看到了自己曾經的影子。
我指著麵前擺著的五杯咖啡:“這一套意式咖啡全體驗,分彆是濃縮、美式、卡布奇諾、拿鐵、瑪奇朵。每一種都有獨特的味道——有純正的,有苦澀的,有奶香的。甜度豐儉由己。就像人生一樣,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缺了哪一種,都不完美。”
她靜靜聽著,目光落在那些杯子上,若有所思。
我端起麵前的那杯濃縮,輕輕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化開,又慢慢回甘。
接下來的小半個下午,我們就徜徉在這間咖啡店裡,漫無邊際地聊著。漸漸地,我發現她是個真實、有血有肉的年輕人——有時天真得像個孩子,有時又冒出些與她年齡不符的深刻。
透過她,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思想觀念已經和這個時代悄然拉開了距離。她口中蹦出的那些網路梗、流行語,於我而言是那樣新鮮又陌生。
從陌生到熟悉,她像一隻鮮活的百靈鳥,徹底放飛了自我。對我的稱呼,也不知不覺從“關老師”變成了“大叔”。
當她再次提起專訪的事,我給出了這樣的迴應:“小李,那件事的熱度已經過去了,冇了新聞的時效性,就算你做了我的專訪,也不會有預期的反響。不如這樣——我給你介紹一位上市公司的老總,你去做一期她的專訪,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眼睛一亮,充滿期待地問:“誰呀?”
“達迅集團的董事長,林蕈女士。”
她眼前一亮:“就是那天在鴻城地產被圍攻的那位林總?”
我點點頭:“鴻城地產深陷集資詐騙的漩渦,給她和集團的聲譽帶來了負麵影響。這對她本人不公平,也影響了全市的營商環境。作為一名新聞媒體人,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采訪物件——讓她在熒幕上吐露心聲,讓群眾瞭解她寧願自己受損也要主動賠償的義舉,這正能彰顯企業家的社會擔當。”
她深以為然,卻又有些顧慮:“她那麼大的老總……會給我這個采訪機會嗎?”
我淡淡一笑:“我來幫你爭取。”
說乾就乾。我掏出手機,撥通了林蕈的電話,將采訪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她幾乎冇有猶豫,一口應承下來,隨後語氣一轉,帶著幾分凝重:“正好我在省城的家裡,你如果有空,過來一趟吧——遇到些棘手的事,得當麵和你商量。”
從她的話音裡,我能聽出,這回遇上的麻煩不小。我應了下來,結束通話電話。
抬起頭,正對上李舒窈那雙期待的眼睛。
我略一沉吟,站起身,簡短地吩咐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