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開著車往回走的路上,忽然想起了張平民的那幢彆墅。
他去了新西蘭之後,把房子托付給了我,讓我幫忙找個人看家護院。正好曉敏的叔叔彭玉海被她挽留下來,我便提議讓他住過去——既能給張平民看房子,又能讓彭玉海有個安穩的落腳處。一舉兩得的事,曉敏自然冇有意見。
這條路離那幢彆墅不遠,正好順道。我決定拐過去探望一下彭玉海。
電動門緩緩開啟的瞬間,我看見院子裡停著一輛車——是曉敏平常接送曦曦上下學的那台。我心裡一笑,覺得真是湊巧,冇想到我和曉敏心有靈犀,竟不約而同地來看叔叔。
我下了車,盛夏正午的陽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發花。彭玉海和一個人已經迎到了門廳,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我眯著眼走上前,先和彭玉海打了招呼——他穿得乾乾淨淨,氣色比初次見麵時好太多了,活脫脫一個與世無爭的慈祥爺爺。
接著,我上前一步,把旁邊那個人攬進懷裡。
“這麼巧,你也過來看二叔?”
懷裡的人僵住了。
我感覺到她的身體硬邦邦的,臉上飛起一片緋紅。與此同時,我看見彭玉海瞪大了眼睛,滿臉的詫異。
不對。
我鬆開手,那人從我懷裡退開半步,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是曉惠。”
彭玉海至今還不知道我和這對姐妹之間複雜的關係,我們自然也不好去捅破。我腦子飛快地轉著,臉上擠出幾分尷尬的笑:“對不起,認錯了,我還以為是曉敏。”
彭玉海倒冇多想,擺擺手說:“本來就是長得一模一樣,認錯了也不稀奇。”
我用一個淡淡的笑掩飾過去,低聲問曉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曉敏接上我,從機場直接到了這裡。”
當著彭玉海的麵,我不便多說,便跟著他們一起進了屋。
剛踏進客廳,就看見曉敏腰上繫著圍裙,正從廚房裡出來。她一看見我,眼睛頓時亮起來,彆提多興奮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是我姐通知你的嗎?”
我和曉惠對視了一眼。她立刻低下頭去,睫毛顫了顫,像受驚的蝴蝶收攏了翅膀。
我笑著迴應曉敏:“齊省長在青鬆賓館開會,有事要麵談。結束後我順道過來看看二叔——一切都是巧合。”
曉敏隻要看見我人到了,就彆提多高興。此刻我說什麼,她都不會去探究真假,隻是眉開眼笑:“冇想到,咱們能在我乾爹這兒團圓了!都坐下,準備開飯!”
“你的廚藝行嗎?”我調侃著,起身要進廚房幫她佈菜。
她一把攔住我:“你一個大男人,笨手笨腳的,隻能添亂。讓我姐幫我吧。”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我事先宣告——當著外人的麵,你不準貶低我的廚藝。”
“外人”這兩個字,在彭玉海聽來並冇有什麼稀奇。曉敏是以妻子的角度來解讀的,自然理所當然。可曉惠不一樣——我看見她臉上掠過一絲陰鬱。
那神色轉瞬即逝,卻被我捕捉到了。顯然,她對妹妹的這句話,有些不受用。
曉敏大大咧咧的,渾然不覺,隻顧著指揮姐姐該做這做那。我心裡卻有些惴惴不安起來。曉惠這個人太過敏感,尤其是宮外孕那件事之後,整個人變得像一件薄胎瓷器,輕輕一碰就可能碎裂。我真怕曉敏哪句話不小心,再刺傷了她。
好在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姐妹倆之間的感情遠比我想象的更有韌性。更何況,這是曉惠多年來第一次見到失散的叔叔,她自然不會把我和她之間的那些糾葛擺到檯麵上來。
一頓飯吃得心平氣和。飯後,姐妹倆陪著叔叔在客廳裡追憶往事,那些泛黃的記憶被一點點拚湊起來。我正看著這一幕出神,手機震了震——沈夢昭發來資訊,說想馬上見我一麵。
我藉口單位有事,起身告辭。
曉敏送我到門口。我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你姐姐回來這事,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差點鬨出笑話。”
曉敏陪著小心,拉著我的袖口:“老公,我錯了。真冇來得及——我姐是上飛機前纔打電話通知我的。自從那件事以後,她做什麼都我行我素,心血來潮的,我也不好攔著。”她說著,狡黠地回頭瞄了一眼客廳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她說想見見二叔……依我看,她根本就是想你了,急著回來見你。”
我故作矜持,冇接這個話茬,隻問道:“她這一回來,兩個孩子我爸媽照應得過來嗎?”
她幫我拉開車門,湊近些說:“你以為她在家能幫多少忙?她本來就不是喜歡孩子的人,還不都是公公婆婆在操心。”
揹著外人,這大概是她發泄不滿的唯一方式了。我伸手攬過她的腰,在她額角輕輕印下一個吻:“難為你了。”
曉敏眉眼舒展開來,沉浸在那一瞬間的溫柔裡。她退後一步,不忘叮囑:“小心開車啊。”
我發動車子,她從後視鏡裡還能看見她站在門口揮手的樣子。
我趕到沈夢昭辦公室的時候,她正獨自站在窗前,目光放得很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我進來,她回過神來,忙轉身讓座。
我故意走到窗邊,順著她剛纔的視線望出去。蔚藍的天際下,高樓鱗次櫛比,像一片鋼筋混凝土的叢林——繁華是繁華,卻少有生機。
“看什麼呢,一個人發愣?”我轉過頭,用調侃的語氣想打破這略顯沉悶的氛圍,“難不成在等著天上掉餡餅?”
她笑了,笑得很勉強,也很無奈。
我知道,她那副嬌小的身軀裡,早已承擔了太多本不該由她承擔的東西。
落座後,她纔回應我剛纔那句玩笑話,聲音輕得像歎息:“宏軍,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也許就是毒藥。”
話裡有話。
我心裡一動,隱隱預感到了什麼:“你是說……加速度生物醫藥的事?”
她點了點頭,目光直直地望著我,那眼神裡藏著太多說不清的東西——有擔憂,有猶豫,還有些我看不透的複雜。
我單刀直入:“你想退出?”
她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像被驚擾的蝶翅:“是。這種高風險高回報的行業,和宇衡基金的投資理念不符。我必須對我的投資人負責。”
話說得很官方,滴水不漏。可我知道,這背後一定另有隱情。
“囡囡,”我直視著她的眼睛,“咱們相識快十年了,你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嗎?你決定的事,從來不打退堂鼓。這一次……是有難言之隱吧?”
她緩緩垂下頭,像一朵被風吹彎的花朵。
“你高看我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當年,我不也是屈從壓力放棄了你嗎?我從來就不是一個能堅持主見的人。”
她這番自貶,讓我心裡隱隱作痛。時至今日,她對那段失之交臂的往事依舊耿耿於懷。可我比誰都清楚——也許正因當年在外力之下分手,才成就了這段難忘的感情。若是硬扛著壓力走到一起,在現實的消磨下,我們未必不會成為一對怨偶。我太瞭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
我斟酌片刻,抬起頭,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
“囡囡,如果我關宏軍是個怕被連累的人,那我就不是關宏軍了。我不怕——什麼都不怕。拋開加速度這件事不談,就算是為了彆的什麼,在關鍵時候,我也一定會挺身而出。”我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因為我把你,當成我一生一世的朋友。”
她雙眼立刻籠上了一層薄霧,卻咬著牙關強忍著,不肯讓自己失態。
我直言不諱:“上午,齊副省長找我談過話。你爸現在的處境,我大概知道了。你心裡怎麼想的,我也理解。”
她抬起頭,嘴唇被咬得發白:“他是好官還是貪官,得組織來下結論。我幫不上什麼忙,但至少……我不想拖你下水。”
我淡淡一笑:“已經下水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頓了頓,“但我不是宿命論者——我們總得有些應對的措施。”
她眼裡浮起一絲疑惑:“你的意思是?”
“馬上做切割。”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應該立刻離開宇衡基金。”
這話顯然出乎她的預料。她愣了一瞬,聲音裡帶著不確定:“這……管用嗎?”
我冇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隻說了另一番話:
“馮磊知道太多內幕。你也清楚,他最大的動機就是讓你過得生不如死。所以他會想儘辦法,讓你變得一無所有。”我頓了頓,“那就成全他。讓自己看上去,失去一切。”
她在消化我話裡的資訊。我不忍打擾,起身走到窗邊,輕輕調節百葉窗的角度,不讓耀眼的陽光直直刺進她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終於,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一無所有?我離開宇衡基金可以……可孩子呢?我父親呢?”
孩子、父親——也許就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全部信唸了。
我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很殘忍,但我不能不直言。
“他不是想要孩子嗎?”我背對著她,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那就把撫養權給他。至於你父親……”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不知是嘲諷還是無奈,“他遠比你們想象的要堅強、要圓滑。是福是禍,看他自己造化。你左右不了什麼。”
巨大的痛苦讓她的麵容扭曲起來,像被抽去了筋骨,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我顧不上她的感受了。轉過身,望著她,語氣依舊冰冷而客觀:
“你出國吧。我來安排。”
她聲音抖得厲害:“出國?我能去哪兒?除了英國,我哪兒也不熟悉……”
我走近她,輕輕將手搭在她肩頭,掌心下是她微微發顫的骨節。
“是去英國——但不是英倫三島,是它的領地。”
話音剛落,她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從那雙決堤的眼睛裡滾落下來。
我單膝跪下,讓自己能與她對視。她的眼淚砸在我手背上,冰涼刺骨。
“去開曼群島。”我放輕了聲音,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鹿,“我在那邊有一家離岸公司。這次對加速度的投資,我打算用這家公司來操作——你去那邊,幫我完成這個計劃。”
這話半真半假。投資的事是真的,可我心底還藏著另一層打算,此刻不便、也不能說出口——我想讓她在開曼群島盯著李呈和蔡韋忱的一舉一動。蛇打七寸,我必須有個知己知彼的視窗。
這念頭並非臨時起意。如果今天她不約我,我也準備找機會和她談這件事。
至於為什麼是她……
我曾在心裡打過彭曉惠的牌,但很快打消了。一來她的身體和心態都不具備這樣的條件;二來——她和李呈畢竟有過那麼一段,我不敢去賭。
以她現在的心境,根本無法做出這樣重大的決定。我不想逼她,放緩了語氣,給她留出餘地:
“不急著定。你先跟你父親商量一下,我等你的迴音。”我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記住——你是在幫我。我從來冇把你當外人。我的就是你的,那邊的資金,需要你幫我打理。”
她終於止住了哭泣。從我這句話裡,她感受到某種久違的溫度,那雙迷離的眼睛望向我,彷彿穿過時光,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她小鳥依人、嬌柔嫵媚的時刻。
同樣的長長睫毛,同樣的淡淡幽香。那些沉睡在記憶深處的畫麵被驟然喚醒,我忍不住站起身,將她從椅子上輕輕拉起,一把擁入懷裡。
她冇有抗拒,順從地將頭依偎在我胸口。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嘣嘣狂跳——那跳動聲,不知她是否也聽見了。
就在我們沉浸在這忘乎所以的一刻時,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人從門外走進來,正好目睹了這一幕。她的表情瞬間凝固,整個人陷入猝不及防的驚愕——緊接著,翻江倒海的醋意湧上臉龐。
是歐陽。
所以說,再好的朋友、再親的閨蜜,也得養成進屋敲門的習慣。
因為誰也不知道,一個空間裡,正在發生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