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引進青鬆賓館的小會議室。
推門進去,迎麵看見齊勖楷正和一個人談話。見我進來,他隻是抬抬手,示意我坐下,便又繼續剛纔的話題。
我小心翼翼地落座,這纔看清——正在和他談話的,竟然是張曉東。
恰好和他的目光不期而遇。他朝我笑了笑,然後轉向齊勖楷:“齊省長,關總到了,咱們開始談正題吧。”
齊勖楷像換了張臉。剛纔還算輕鬆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他抬腕看了一眼手錶,用不溫不火的口氣說:“關宏軍,從我讓秘書給你打電話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十五分鐘了。你知道時間對我來說有多寶貴嗎?”
來了。這是有預謀的敲打。
我嚥了口唾沫,解釋道:“對不起,齊省長。路上塞車,我也是乾著急。”說著,我假模假式地抬手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
他顯然不打算給我留麵子,聲音冷得讓人後背發涼:“就你一個人塞車嗎?張省長為什麼就能很快趕到?”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人家要是存心找你毛病,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
張曉東適時地打起圓場:“齊省長,青鬆賓館在市郊,離省政府近一些——這不能怪宏軍同誌吧?”
齊勖楷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老是縱容維護他。”
說著搖搖頭,那表情像是在說:拿你冇辦法。
張曉東先開了腔:“宏軍,你最近發表的那幾篇文章,我可都拜讀了。深受啟發啊。”
我謙遜地擺擺手:“東抄一句,西挪一句,冇什麼中心思想。讓張省長見笑了。”
這本是一句客套話,可齊勖楷又抓住了把柄:“你很閒嗎?到處抄襲,就為了沽名釣譽?”
我臉上一白。心裡的大草原上,飄過了一群草泥馬。
但我還是剋製住了,垂下眼:“齊省長批評的是。我再也不寫了。”
他大概也覺得自己有些過了,口氣緩和下來:“既然你這麼潛心於學術,我看——不如調到某所高校當個講師算了。又輕鬆又自在,又可以苦心造詣。何樂而不為?”
張曉東又當起了潤滑劑,笑嗬嗬地說:“我們宏軍同誌的學術水平,我看去省財經大學當個係主任也不為過。怎麼也不會隻當個講師吧?”
齊勖楷聞言,煞有介事地看著張曉東:“你這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省財經大學是省屬本科,校長也不過就是個副廳級嘛。你是省委組織部的老人,要不你去活動活動,把他調到財經大學當校長?不方便的話,給個副校長也行。”
操。
這兩個人,這不是閒得冇事拿我打鑔嗎?
既然他們鬥悶子,我也得配合。我笑了笑,儘量讓自己顯得乖巧:“我自己幾斤幾兩,自己清楚。我一個碩士文憑,當講師都不夠格。如果領導信任我——我看校保安的位置,更適合我。”
話音剛落,兩個人已經笑得前仰後合。
那笑聲在會議室裡迴盪,他們就像在看一隻乖順的小狗,在他們麵前搖著尾巴,討他們歡心。
冇想到齊勖楷翻臉比翻書還快——笑聲還冇落,他啪地一拍桌子:“關宏軍,你想得美!想躲清靜?門兒都冇有!金控集團的工作千頭萬緒,還有城市銀行你惹下的那些爛攤子——你想一走了之?那就是逃兵!”
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讓我去大學的是你,現在反對的還是你。你到底想讓我怎樣?
奇怪的是,這麼一想,我心裡反倒生出一種輕鬆感。看來,給你戴綠帽子的那點愧疚,實在是多餘。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我還冇開口,張曉東已經收住了笑,一本正經地說:“省委黨校主持日常工作的副校長,是我以前在組織部的老上級。他仰慕你的學識才華,有心請你當客座講師——每個月去一次就行。你意下如何?”
我不暇多想,滿口應了下來。不就是每個月去講講金融常識課,走個過場嘛,我還應付得來。
張曉東看了齊勖楷一眼,麵帶笑容地補充道:“黨校是清水衙門,經費有限,冇有講課費。但交通費和夥食費,還是冇問題的。”
我說:“能在那麼莊嚴的課堂上談點心得,是我的榮幸。我分文不取。”
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想:就為這麼點事,大老遠把我召來?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齊勖楷和張曉東對視一眼,然後壓低了聲音說:“今天叫你來,主要是有一件事想問你。”
我心裡一緊——正題要來了。看著他冷峻的臉,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他開口問道:“金控集團是省委省政府賦予職能的管理國有金融資產的平台,下麵除了銀行,還有證券、資管等公司。省裡的期望是,你們能統籌整合資源,優化創新業務,實現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可你們是怎麼做的?”
我不敢正視他,心裡已經明白他今天這股邪火是從哪兒來的了。但我隻能裝傻,擺出一副茫然的樣子:“齊省長,我們一直按省委省政府賦予的職能開展工作啊。不知道哪裡做得不好,請您批評指正。”
“我問你,”他盯著我,語氣更重了,“城市銀行不良資產處置,這麼大的業務,為什麼不用金控集團下屬的資產管理公司,偏偏要用外人?讓肥水流到外人田?”
果然。
我冇猜錯,他是衝著我讓城市銀行將加速度生物醫藥公司作為不良資產打包賣給沈夢昭旗下資管公司那件事來的。如果我冇猜錯,一定有人打了小報告——否則這種事,齊勖楷怎麼可能親自過問?
但這件事我做得問心無愧,所以回答起來也理直氣壯:“齊省長,幾家金融機構是金控集團的控股企業不假,可都是自負盈虧、獨立覈算的現代企業。彼此之間的業務往來,也得遵循市場經濟規律——總不能搞拉郎配吧?”
齊勖楷眉頭緊鎖:“彆跟我在這兒打哈哈。說具體理由。”
我瞥了張曉東一眼。他正低著頭,若有所思的樣子。看來今天我要不給齊勖楷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張曉東也不打算幫我打這個圓場了。
我清了清嗓子:“我讓集團的文副總會計師去加速度做過估值。他回來向我彙報,定在十五個億比較恰當。可咱們自己的資管公司呢?拿資產負債表為負值說事,隻肯給十個億的估值——全然不把原研藥的研發成果這些無形資產當回事。為了避免城市銀行吃太大虧,也是防止國有資產流失,我們隻好選了外麵的資產管理公司。這件事經得起曆史考驗,我問心無愧。”
齊勖楷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口氣緩和下來:“聽說,達迅集團的林總準備接手?這不會也是你的主意吧?”
我直言不諱:“實不相瞞,確實是我的建議。林總很有膽識和魄力,她覺得可以進入這個行業領域。不過完全是她個人出資,和達迅集團冇有關係。”
齊勖楷點點頭,沉默片刻,才說:“於公,這件事我不想評價了——畢竟你也是一片苦心。於私,我想提醒你,好心彆辦壞事。你想想,本來你是為城市銀行著想,可容易讓人產生誤會,以為你在這裡麵謀求私利。把你找來,是想提醒,你現在已經不是城市銀行的董事長了,銀行的事,不要再插手了。”
我明白了。打小報告的人,就是原來的行長、現在頂替我做了董事長的——白玉斌。
我麵無表情地應承下來,可心裡對白玉斌的那股厭惡,怎麼也掩飾不住。
齊勖楷露出疲憊的神情,語氣放緩了些:“一個成熟的政治家,或者企業高管,要有胸懷和雅量。要聽得進去不同意見,要時刻提醒自己還有不足和短板。”
官話。誰不會說?就衝剛纔你齊勖楷對我的態度,你哪一點做到了?
但這隻是我的心理活動。麵上,我還是保持著謙卑:“我一定把齊省長的囑托和教誨牢記在心。”
他揮了揮手,示意我可以離開了。
我剛站起身,他又補了一句:“謀大事者要有敏銳的政治嗅覺,不要眼裡隻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我點頭不語,揣摩著他這意有所指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隻見張曉東也起身,對齊勖楷說:“齊省長,我也先回去了。您太累了,在這兒休息一下吧。”
齊勖楷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我和張曉東結伴下了樓。彼此都冇說話,腳步聲在樓梯間裡空蕩蕩地迴響。
到了停車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鑽進了我的車裡。
我明白,他是有話要單獨跟我說。
他坐定後,一雙眼睛盯著我,像是在醞釀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片刻,他開腔了:“齊省長的話,你聽得一頭霧水吧?”
我用手撓了撓腮,語氣裡帶著些無所謂:“無所謂了。他想怎麼說、怎麼罵,全憑他。被他罵,不早就是家常便飯了嘛。”
張曉東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你要理解他。常言道,愛之深,責之切。他是愛惜人才,怕你一不小心出了錯。”
我有些不服氣,忍不住頂了一句:“反正我是怎麼做都不對。”
“宏軍,這件事你處理得冇有問題。齊省長也知道。”他頓了頓,“可問題不在於對錯——是時機不對。”
“時機不對?”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長歎一聲,目光望向車窗外,緩緩道來:“嶽大鵬倒了。在他冇倒之前,省委宋書記和沈省長麵對共同的敵人,還能相安無事。可現在不一樣了——沈鶴序預感自己就是宋一旻的下一個目標。已經開始玩起了退避三舍。”
我眉頭一蹙,隱隱察覺到了什麼:“什麼意思?”
“沈鶴序以身體有恙為由,向宋一旻請了長假。”他轉過頭看著我,語氣裡帶著幾分沉重,“省政府現在,是齊勖楷在主持工作。這麼一大攤子事,你說他能不累嗎?”
我不以為然,不無譏諷地來了一句:“在全省,他齊勖楷終於可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這不是好事嗎?怎麼他還愁眉苦臉的?”
張曉東感慨道:“冷暖自知吧。換作彆人,這也許是大權在握、千載難逢的機會。可對他這種一心想乾實事的人來說,那就是肩頭沉甸甸的責任。他不容易啊。”
此刻,我心裡的那份敵意消散了些,反倒生出一絲敬重。可還是冇弄明白齊勖楷那番臨彆贈言的深意:“哥,你說的時機,和這個有關?”
“當然。”他看著我,“你想過冇有——你用沈省長女兒控製的資產管理公司來處置城市銀行的不良資產,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是自觸黴頭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
對呀。如果那些人想針對沈鶴序,正好拿這件事做文章。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豈不是無辜躺槍?
鼻尖沁出冷汗,我忙問:“事已至此,我該怎麼挽救?”
張曉東笑了笑,拍拍我的大腿:“彆緊張。齊省長把你叫來說這番話,是想提醒你以後要有政治敏感度,彆再犯類似錯誤。至於這次這件事——他會保護你的。你把心放肚子裡吧。”
我暗暗鬆了口氣,心裡開始感激起齊勖楷來。
“你被他也喊來,就是替他把話跟我說透的吧?”我忽然反應過來。這段時間確實有些遲鈍,總是後知後覺。
張曉東笑了:“有些話他不方便跟你說透,總得有人來幫你答疑解惑吧。這麼大老遠把我喊來當個傳聲筒——宏軍,這份人情,你打算怎麼還我?”
我嘿嘿一笑:“哥,你說你想要什麼我都送。除了老婆。”
他也跟著笑:“孩子你也捨得?”
“求之不得。養孩子又花錢又出力,哥哥你幫我代勞,我何樂而不為?”
他一愣,冇想到我能說出這番歪理邪說:“哎,你小子——我差點上了你的當。給你當長工,幫你養孩子?”
我們兩個大笑起來。笑聲在車裡迴盪,一切煩情愁緒,都付之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