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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七、蛇打七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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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魂未定,但還是儘量穩住心神,重新發動了汽車。車子緩緩駛出去,像一隻受了驚卻強裝鎮定的野獸。

我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隻是盯著前方的路,儘量平靜地問:“他真的知道了?”

“真的。”

“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向他坦白的。”

瘋了。真的瘋了。這個女人一定是被什麼東西附體了。

我忍不住偏頭看她一眼:“他知道你和我……”

她竟然還能笑出來,笑容裡帶著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放心吧,他隻是知道我出軌這件事,但不知道物件是你。”

我稍稍緩了一口氣,可心還懸在半空:“他什麼反應?”

“能有什麼反應?”她聳了聳肩,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隻是不鹹不淡地叮囑我,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影響不好。還有——要講衛生,不要染上那種病。”

我愣住了。

麵對妻子親口坦白出軌,他給出的反應竟然這麼……從容?這該是什麼樣的怪胎?我搜腸刮肚,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此刻的感受。

她接下來的一句話,又把剛爬到懸崖邊的我一腳蹬回了穀底:

“我有一種預感,他應該知道我出軌的物件就是你。”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前方黑暗裡,“因為他瞭解我。我不是那種隨意的人。能真正讓我放下尊嚴屈就的,除了你,冇有彆人。”

沉默。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車廂裡瀰漫開來,像夜色本身有了重量,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車子駛入宇衡基金所在的大樓停車場,看見已經在苦等著的林蕈和唐曉梅,這沉默才被打破。

我們簡單寒暄兩句,便隨著歐陽上了樓。

心理治療畢竟是私密的事。我陪著林蕈在會議室坐著等候,百葉窗半掩著,走廊那頭隱約傳來歐陽診室關門的聲音。

“你怎麼了?”林蕈疑惑地看著我,“神色不太對。”

“冇什麼。”我避開她的目光,“最近身體不太舒服。”

林蕈的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帶著探尋的意味,讓我有些不自在。

“宏軍,我怎麼覺得你不像是身體不舒服——”她頓了頓,眼神裡帶著審視,“倒像是心裡麵不舒服。要不,等一會兒曉梅出來,也讓歐陽醫生給你瞧一瞧?”

我苦笑著搖搖頭:“我心理健康得很,不用你替我操心。”

林蕈回頭朝歐陽辦公室的方向瞅了瞅,壓低聲音說:“彆以為我看不出來。一見到你們兩個,就覺得有些不對——你和她是不是……”

我連忙打斷她:“胡說什麼呢。”

林蕈將信將疑:“關宏軍,我不瞭解她,我還不瞭解你嗎?你可是見誰都敢下手的人。當初……”

我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那個名字——楊芮寧——差一點就從她嘴裡蹦出來。那是我心底最不願被輕易揭開的傷疤。

林蕈是明白人,當然不會在這種事上和我糾纏。她輕輕撥開我的手,藉著曉梅還在診療的空檔,和我聊起了達迅集團的一些事。

有些內容我是知道的。比如達迅集團的董事會進行了改組,省國資委以股東身份派人出任董事,對集團的治理架構進行了重組。林蕈也卸任了CEO,專職做董事長,CEO則聘請了業內一位頗有名望的職業經理人。

我不知道的是——她將鴻城地產出手賣給了方圓地產。那是老縣委書記劉克己兒子的公司。兩家地產公司合作了這麼多年,也算是給鴻城地產找了個最好的歸宿。

我安慰她:“我知道你對鴻城地產有感情,是你一手發展壯大起來的。現在出手,有種女兒出嫁的不捨。但我感覺這步棋是對的——上麵調控房地產的決心很大,地產行業的黃金年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抽身,恰逢其時。”

林蕈冇接話,隻是望著窗外。

我知道,此刻她難受的,不是失去了一個親手養大的公司。而是想起了那個身陷囹圄的弟弟——於誌明。

為了調節氣氛,我故作輕鬆地說:“咱們兩個現在都是‘久在樊籠裡,複得返自然’,不用再為那些具體事務煩心了。可我知道你是個閒不住的人,就冇想著再做點什麼?”

她回過身,意味深長地望向我——她知道我心裡一定有了什麼想法。嘴角浮起淡淡的笑:“你也是個不甘寂寞的人。說說看,有什麼好點子?”

我無奈地搖搖頭:“其實算不上什麼好點子,不過是給過去還債罷了——為啟航投資那三十億貸款擦屁股。”

她眉頭微蹙:“我聽說,那筆貸款不是有附加協議嗎?”

“嶽明遠和何誌斌早就想好了退路。他們現在手裡留下的都是空殼公司,冇什麼實質資產。不過……”我頓了頓,“還有一家生物醫藥公司的生產線還算完整,手裡握著幾十個專利。”

“有估值嗎?”

“我讓文自行帶人評估過。資產負債表上其實還是負數,但債務不算太多,主要是研發投入,和嶽明遠其他債務的關聯性不大。”

林蕈若有所思:“我聽說嶽明遠的啟程係外麵債務不少。這家醫藥公司,不會被其他債權人主張權利嗎?”

“不會。”我嘴角浮起一絲自得——為了當初把加速度生物醫藥捆綁在那筆貸款上,現在想來,也算是無心插柳。

我接著說:“不過我和張曉東探討過這事。省裡的醫藥產業佈局冇有這家公司的位置,國資冇法接手。現在就成了一塊燙手的山芋,誰都不敢碰。城市銀行的資產負債表被它拖得很難看,加上那樁詐騙案,香港的IPO也暫時叫停了。”

林蕈麵露憂色:“宏軍,隔行如隔山。這行你不懂,可千萬彆衝動接手。這不是鬨著玩的。”

這個道理我自然明白。可我有我的想法。

“為這事,我還真下功夫研究了一番。”我側過臉看著她,“國家釋出了‘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把生物醫藥列為核心支撐產業,鼓勵創新藥研發,審批節奏也在加快。生物醫藥比傳統製藥的優勢更明顯——這家公司主要做單抗和疫苗,正是一片藍海。”我頓了頓,語氣裡透出自己都冇察覺的熱切,“說實話……我真動心了。”

林蕈的眼神開始跳躍——這是她思考重大問題時特有的神情。

“宏軍,具體怎麼操作?”

我看出來了,她也動了心,便胸有成竹地亮出底牌:“由城市銀行把這家公司當不良資產打包賣給資產管理公司,我們再從資管公司手裡買回來。當然,我不能出麵——你懂的。”

她點點頭,心頭仍有疑惑:“需要多少資金?”

“十五億。這是個平衡點——銀行損失降到最低,資管公司能賺一點,我們吃進去也不至於噎著。”

“資本市場高手如雲,你怎麼確保冇人競價?”

這問題我早就想過,回答得乾脆利落:“資管公司我已經選好了——沈夢昭旗下那家。”

林蕈知道我不是心血來潮的人。這番全盤考慮讓她添了幾分信心,可眉間仍有憂色:“十五個億買一家負資產的公司,無論如何都是場冒險。”

我點點頭:“冇錯。但這也許是我人生最後一次賭了。”我望向她,語氣平靜卻篤定,“無論結局如何,我都無怨無悔。”

她被我感染了,眼底燃起久違的光芒:“行,我陪你乾。千金散儘還複來——這種事,我也經曆得不少了。”

我伸出手,準備來個擊掌為盟。

她終於露出舒心的笑容,也伸出手,與我緊緊握在一起。

親兄弟明算賬。既然合作意向已定,接下來便是出資比例和股權分配。最後的方案是:林蕈出資七個億,占百分之四十七;我出六個億,占百分之四十;沈夢昭的宇衡基金出兩個億,占百分之十三。公司由林蕈負責管理,從行業內選聘優秀人才組建管理團隊。

一切敲定,林蕈笑著說:“可惜沈總不在,不然咱們是不是該開瓶香檳慶祝一下?”

我說:“等大功告成再慶祝也不遲。這事我和沈夢昭已經通過氣,她隻投資,不參與具體運作——孩子小,也確實冇時間。”

幾年之後,一場席捲全球的疫情,讓加速度生物醫藥在疫苗和檢測試劑上賺得盆滿缽滿。任誰也不會想到,收購這家公司的決策,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這樣一個場景下拍板的。

也許有人會說,是我命好,抓住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但我想說,機會從來隻留給敢於冒險的人。倘若時光倒流,同樣的背景之下,又有幾個人敢接下這家公司呢?

歐陽對曉梅的診療也結束了。曉梅的眼神依舊躲閃,整個人萎靡不振,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草。

歐陽轉向林蕈,語氣平和:“林總,曉梅受了些刺激,但問題不算嚴重,暫時還不需要用藥。這段時間每天上午帶她來我這兒一趟,我先以心理疏導為主。”

林蕈千恩萬謝地帶著曉梅離開了。

門剛關上,歐陽當著我的麵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疲倦裡透出幾分慵懶。

我關切地問:“感覺怎麼樣?身體還不舒服嗎?”

她眼裡忽然閃過一絲光芒,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loveisthebestmedicine——我感覺我全好了。”

我當然明白這話裡的暗示,心頭一緊,忙岔開話題:“曉梅的情況……真不嚴重?”

她收了收表情,恢複了一個醫生的專業口吻:“反正不輕。有自我價值否定和自我歸罪的心理,愧疚感特彆強。但目前還屬於心理範疇,不是器質性問題。先疏導一段時間吧,慢慢幫她重建自信。”

夜深人靜,孤男寡女。我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提議道:“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的表情驟然黯淡下來,像被抽走了什麼:“家?那還算得上一個家嗎?”她直直地盯著我,那目光裡有某種讓人無處可逃的東西,“我今晚不想回去,就想和你在一起。”

這樣直接、這樣露骨的表白,讓我一時不知所措。更讓我心驚的,是那揮之不去的風險——這終究是一場玩火**的遊戲。我有些膽怯了。

“還是送你回去吧。”我堅持道,“感冒可大可小,等徹底康複了,我再陪你。”

她眼裡寫滿了失望,那失望像刀子一樣紮過來:“關宏軍,原來你冇什麼特彆的。和其他男人一樣——隻有賊心,冇有賊膽。”

話音剛落,“啪嗒”一聲,她抬手關掉了會議室的燈。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黑暗遮住了我的羞恥,也遮住了我的膽怯。我上前一步,從身後抱住了她。

她身體一僵,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到。但僅僅一瞬,那僵硬就化開了,像一朵,軟軟地融化在我懷裡。

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

**和理智糾纏在一起,像兩根擰緊的繩子。最終,還是理智占了上風。

我從身後輕輕鬆開她,聲音放得很輕:“我送你回去吧。”

這一次,她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從那種迷離的狀態中抽離出來,默默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拒絕了我送她的提議,堅持要自己打車回去。我也不好強求,隻能站在停車場邊緣,目送她的身影漸漸融入茫茫夜色,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人的銳氣就像一把刀,如果不在磨石上砥礪,而是放在溫水裡泡著,終將生鏽。前路崎嶇,我還有太多事要做——不能再沉迷於這種溫柔鄉了。

這是我給自己的心理暗示。但我不敢麵對的是:我拒絕和她在一起,究竟是因為這個理由,還是因為發自內心地對齊勖楷感到恐懼?畢竟,我還冇有色令智昏到甘願做牡丹花下鬼的地步。

接下來的日子,我幾乎都坐在辦公室裡。排除一切雜念,潛心寫文章。從社羣銀行如何構建老年友好型金融服務,到金融如何服務實體經濟、促進財富增量而非轉移——我選了這些切口,一篇接一篇地寫。文章陸續在社科類和金融類的頂級期刊上發表,竟也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八月初的一天,我接到齊勖楷秘書的電話。

齊勖楷要見我。地點選在青鬆賓館——他剛在那裡開完一個研討會,想和我談談。

我心裡一陣忐忑,卻也隻能硬著頭皮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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