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件事,便是由於誌明、蔡韋忱在明、李呈在暗共同操縱的那起集資詐騙案,也終於告一段落。
由於大部分贓款已被轉移至境外,最終的損失由林蕈賠付了近四個億。
在婁佳怡的積極辯護下,法庭審理認定:於誌明作為集資詐騙主犯,涉案資金大部分流向境外,剩餘部分被其用於揮霍和賭博;且受害人中包含大量老年人和殘疾人等弱勢群體,案件引發群體**件,造成惡劣社會影響,依法應予從重處罰。
但同時考慮到於誌明主動投案,到案後認罪悔罪,且由其家屬代為賠付了全部損失,依法可從輕或減輕處罰。
最終,於誌明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並處罰金。這個結果,也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銀行內部涉案人員,也分彆獲刑。
而蔡韋忱則被列入國際刑警組織紅色通緝令名單,全球通緝。
可惜的是,由於李呈與蔡韋忱始終保持單線聯絡,在蔡韋忱未到案之前,李呈的涉案程度無法查清,他因此暫時逃過了法律追究。
另據公安機關偵查,無證據表明徐彤的弟弟徐褐在**中發揮了組織策劃作用,但其確有煽風點火、推波助瀾的違法行為,最終被處以行政拘留十五日。
而我自己,也在這場風波中經曆了巨大的變化。
陶鑫磊主動投案後,牽扯出何誌斌通過行賄銀行管理人員違規審批發放貸款的一係列問題。隨著調查深入,一批涉案人員陸續被紀檢監察部門留置。
早已嗅到危險氣息的何誌斌,步嶽明遠後塵,倉皇逃往國外。但出逃之前,他卻做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通過快遞向紀檢機關寄送了一個包裹。裡麵裝著一張光碟,記錄著他與易茂晟之間吃喝玩樂、利益輸送的音視訊證據。這些東西,徹底讓易茂晟無處遁形,很快便被請去“喝茶”了。
而我,因當初那場“裝瘋賣傻”的表演僥倖逃過一劫,卻終究冇能完全脫身——作為銀行主要負責人,領導責任是躲不掉的。城市銀行董事長的職位,自然是保不住了。好在組織網開一麵,隻是讓我引咎辭職,並未深究。
代嶽安慰我:“宏軍啊,這也算是件好事。往後你可以把精力都放在金控集團上了。”
話雖如此,金控集團畢竟是控股平台,並不直接參與市場業務。比起從前在銀行一線時的千頭萬緒,我反倒越發清閒起來。
邱葉香冇有食言。
在她的推動下,加上婁佳怡律所那位專攻職務犯罪的律師全力辯護,最終以主動投案、全額退贓等情節,為陶鑫磊爭取到了五年六個月的刑期。
一切看似塵埃落定。
但我心裡清楚,那個躲在幕後的李呈,至今毫髮無損。也許此刻,他正躲在加勒比的那個小島上,喝著香檳,摟著我曾經的女人,用鄙夷的神情嘲笑著我的狼狽。
一想到這裡,我就咽不下這口氣。
腦子裡開始謀劃一個精心的計策——無論如何,得把李呈繩之以法。否則,這口氣這輩子都順不了。
轉眼到了六月。
曉敏陪著曦曦去廣州參加鋼琴比賽,順道去香港看望孩子。
我一個人在家。空閒下來,百無聊賴之中,我竟然想到了歐陽。
自從那晚之後,我們彼此再無聯絡。日子平靜得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更像回到了相識之前的狀態。
她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我清楚,這種玩火的事,一旦陷進去,後果必然是萬劫不複。況且,我再無恥,終究還有那麼一點道德羞恥感。
不願在家裡坐著胡思亂想,我換上跑步服,出了門。
濱河公園的石板路還是老樣子。我跑起來,讓風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吹散。
跑了一會兒,汗水便順著脊背淌下來,濕透了衣衫。我停在河邊的長椅旁喘口氣,正用袖子擦拭額頭的汗珠,耳邊傳來兩位老大爺的交談聲。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剛播出的新聞裡,原省委書記嶽大鵬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已被正式立案審查調查。
我長籲一口氣。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定了定神,我重新邁開步子,順著河沿繼續跑起來。耳畔是呼呼的風聲和心跳的節拍,可心裡卻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我從未與嶽大鵬單獨接觸過,對他的執政風格也說不上什麼觀感。可我和嶽明遠,畢竟有過那麼多交集。此次嶽大鵬出事,我交出去的那些材料……到底起了怎樣的作用?
我一個出身貧寒、職位不高的小人物,竟在一個封疆大吏的落馬中扮演了這樣的角色。想到這裡,心裡隻剩下說不出的唏噓。
跑著跑著,胃裡忽然傳來一陣空虛的鳴叫。不知不覺間,我竟走到了那條熟悉的街角——就是那次跑步後,和曉敏、曦曦一起吃烤串的那家小店。
我點了幾串烤串,剛拿起一串準備大快朵頤,手機卻響了起來——是林蕈。
“宏軍,我剛回省城,這會兒在機場接曉梅。”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卻聽不出母女重逢的喜悅。
我有些意外:“曉梅這麼早就放暑假了?”
電話那頭的林蕈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語氣顯得很沉重:“是輔導員打電話給我的,說曉梅……心理出了點問題,整個人狀態很差。學院給她批了病假,讓她提前回來了。”
我放下手中的烤串,歎了口氣:“還是因為蔡韋忱那件事吧?”
“還能因為什麼呢?感情上磕磕碰碰倒也罷了,曉梅這孩子不是那種心路窄的。可她總覺得……”林蕈的聲音有些發哽,“因為我損失了那麼大一筆錢,一直在自責,怎麼也繞不過這個彎來。”
我能理解。自己愛過的男人,騙了自己養母四個億——換成誰,也不會好受。
“人回來是回來了,”我問,“下一步怎麼打算?”
林蕈的語氣裡透著無措:“還能怎麼辦……找個心理醫生看看吧。”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歐陽照蘅。
本想避開她,不想再有交集,可轉念一想,這關係到曉梅未來的人生。況且歐陽確實專業,芷萱那麼嚴重的心理問題都是她治好的,這份信任,我冇法否認。
“林蕈,讓歐陽醫生幫曉梅看看吧。她很有經驗。”
“對呀,我怎麼把她給忘了。”林蕈的聲音裡燃起一絲希望,隨即又黯下來,“可我和她不熟……這事得麻煩你了。”
我沉默了一瞬。
推脫不了。這本就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結束通話林蕈的電話,我捏著手機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硬著頭皮撥通了歐陽的號碼。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幾分病後的虛弱,聽不出什麼情緒:“喂?宏軍,這麼晚了有事?”
我瞥了眼手錶,還不到八點,便用調侃的語氣掩飾自己的心虛:“才八點,就和齊省長上床睡覺了?”
話筒裡傳來擤鼻子的聲音,再開口時,鼻音明顯重了許多:“原來的老大不是出事了嘛,省委連夜開常委會,就我一個人在家。”
“聽你這聲音,感冒了?”
“嗯,兩三天了,吃藥也不見效,正躺著養著呢。”
我本想請她幫忙,一聽她身體不適,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隨口道:“其實也冇什麼事,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種話說得太容易讓人誤會。
可她是什麼人?根本不會往那方麵想,直接戳穿我:“彆拿我尋開心了,你肯定有事,說吧。”
我隻好把曉梅的情況簡單講了一遍,末了道:“你身子不舒服,等好點了再讓曉梅去見你。”
她卻冇有絲毫猶豫,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決斷:“你現在開車來接我。我吃了感冒藥,開不了車。”
“不著急,明天也行。”
“越早心理乾預越好。聽我的,來接我,讓林蕈帶曉梅直接去我辦公室。”
話音剛落,電話便結束通話了。
我又撥通林蕈的電話,告訴她直接帶曉梅去歐陽的辦公室。然後一路小跑回家,匆匆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下樓開車直奔歐陽的住處,一刻也不敢耽擱。
車剛停穩,就看見她已經在路邊等著了。她拉開車門坐上副駕,衝我淡淡一笑:“但願不是流感,彆把你傳染了。”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我皮糙肉厚,百毒不侵。放心吧。”
她冇接話,扭頭望向窗外,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這邊人少,你再晚來一會兒,我魂都快嚇冇了。”
“治安冇那麼差吧?”我瞥她一眼。
她回過頭,神情認真起來:“前兩天,附近有個下夜班的女人,被搶了。”
她的眼神裡並冇有多少恐懼,反倒流露出小女人示弱撒嬌的神態。我不禁一愣——這和我印象中那個知性堅強、外冷內熱的歐陽,簡直是天差地彆。
心裡暗暗好笑:一個小感冒而已,至於脆弱成這樣?
我開著車,沿著輔路向城中心駛去。這裡地處老城區和新城區的結合部,白天倒是個安靜的好去處,可一到了這個時辰,四下無人,確實有些瘮人——輔路兩側連盞像樣的路燈都冇有,車燈掃過的地方,樹影婆娑,像無數隻手在搖晃。
我問了一句:“你當初和你們家齊省長是怎麼想的,把家安在這種地方?”
她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嘲諷:“家安在哪裡又如何?反正我一個月也隻能見他個一麵兩麵。”
我心裡生出了一絲警惕。這是人家夫妻的閨房秘事,我怎麼好置喙?便冇有接話。
她卻不依不饒,又補了一句,語氣冷峻:“在他眼裡,工作比什麼都重要。我們這個家——如果還稱得上一個家的話——充其量是他的旅館。”
聽她這樣抱怨,我反倒有些替齊勖楷抱不平了。男人嘛,總不能一天圍著女人轉,事業為重纔是正理。何況他還是個日理萬機的常務副省長,肩膀上擔著那麼重的擔子——她歐陽怎麼就不能理解理解呢?
“他事情多,你也要理解嘛。”
她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不屑:“我又不是浪漫的小女孩,他工作忙我當然能理解。我們之間,根本就不是在一起時間多還是少的事——是那種無視和冷漠,你應該懂的。”
我嬉皮笑臉地搖搖頭:“我不懂。”
她惡狠狠地瞪我一眼:“裝瘋賣傻。我又不會讓你負責任。”
我心裡咯噔一下。她終究還是把話題引到這上麵來了。我有些侷促,下意識地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她忽然咯咯笑了兩聲:“你想多了。我是說——不讓你為我和齊勖楷牽線搭橋那件事負責。看把你嚇的。”
說完,她從紙抽裡拽出一張紙,擤了擤鼻子,順手把用過的紙巾從車窗扔了出去。紙團在夜風裡打了個旋兒,飄飄悠悠落到綠化帶裡。
她又捂著嘴笑起來,笑得我一頭霧水。
“一個感冒而已,怎麼還有副作用?”我看著她,“莫名其妙的傻笑。”
她止住笑,眼睛彎彎的:“你說明天早晨,環衛工人打掃衛生,看見我扔的那張紙——會不會誤會?”
我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但故意裝作不解,想逗逗她:“誤會什麼?”
她用眼睛剜了我一眼,嘴角卻帶著笑意:“誤會是哪個男女野外求歡,扔下的擦拭物唄。”
我不禁啞然。看來自從那晚之後,她在我麵前算是徹底放飛了自我,已經冇了禁忌。
她發現我表情起了變化,情緒也跟著低落下來。她偏過頭,盯著我,語氣裡帶著責問:“這麼久,為什麼連個電話也不打?你害怕了?”
我當然不能承認,用無所謂的口氣迴應:“冇什麼好怕的。就是心裡有愧——畢竟咱們之間的關係太複雜。”
她把身體靠進椅背,夜風從車窗外吹進來,拂弄著她額前的髮絲。沉默了幾秒,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他知道了?”
“誰?”我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下一秒,心跳驟然加速,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嚨。我下意識一腳刹車踩下去——輪胎髮出尖銳的嘶鳴,車身劇烈搖晃了幾下,才停在路中央。
後麵一輛白色轎車被我突如其來的刹車嚇了一跳,所幸跟得不算太近,堪堪刹住,冇撞上來。
我還在驚魂未定,那輛車已經繞到旁邊,車窗搖下來,裡麵的人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傻逼!大半夜的不想活了?找死呢?”
我剛想道歉,那人已經一腳油門揚長而去,尾燈在夜色裡晃了晃,消失在前方的路口。
我尷尬地轉過頭,看向歐陽。
她正抿著嘴,眼神裡滿是戲謔,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是誰說的,自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