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緒不寧的等待中,我終於等來了那個電話。打來的是市經偵支隊副大隊長孔大誌——他告訴我,隨著主要嫌疑人於誌明到案,一些重要案情得以澄清,此前被行政拘留的彭玉海即將解除拘留。
孔大誌冇有忘記我當初的請求:想和彭玉海見一麵。
為此,我把曦曦送到姥爺姥姥家之後,帶著曉敏一同啟程前往市裡。我給出的理由是——順道去見見魏芷萱。
拘留所大門外,我第一次見到了彭玉海。
那些盤繞在心裡許久的謎團,即將解開。
他衣著簡樸,卻乾淨整潔。人雖清瘦,眼神卻格外鎮定——那不是普通人在突如其來的變故麵前會有的茫然失措,而是一種曆經世事後的平靜。
孔大誌先迎上去,例行公事地說:“彭玉海,經過調查,你冇有參與集資詐騙,現在解除拘留。以後如果有了蔡韋忱的任何線索,及時向公安機關報告,不要試圖包庇隱瞞。”
彭玉海冇有點頭哈腰,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悲喜。
孔大誌回身,正要介紹我:“這是省金控集團的——”
我抬手製止了他。這些頭銜,對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來說,毫無意義。連公安局的審訊他都熬過來了,還會在意麪前站著的是哪個企業的高管嗎?
彭玉海仔細打量了我一眼,確定眼前隻是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後,禮貌地向我點了點頭。
我也報以微笑,朝孔大誌遞了個眼神。他會意,轉身回了警車。
我試探著開口:“你認識彭玉生嗎?”
那張平靜的臉上驟然起了波瀾。他眉頭一緊,眼神裡閃過一絲惶恐,再次上上下下打量我,像是在記憶裡拚命檢索,卻終究一無所獲。
“你是誰?”
這一問,已經證實了我的猜測——他確實認識曉敏的父親,彭玉生。
我冇有回答,隻是朝車裡的曉敏招了招手。
曉敏不明所以,卻還是下了車,慢慢走到我們身邊。
我注視著曉敏的眼睛,她疑惑地回望我一眼,又將好奇的目光投向身邊這位陌生的老人。
兩個姓彭的人彼此對望,臉上除了疑惑,再無彆的表情。
他們不認識。準確地說,是不認識此刻的彼此。
最先起變化的是彭玉海。他的眼睛漸漸眯起來,眯成一條縫,嘴唇不受控製地張開又合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破碎的話:“你……你是?”
曉敏緊張地看向我,對這個陌生老人的異常反應有些害怕。
我對著彭玉海,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她叫彭曉敏。彭玉生的二女兒。”
話音未落,彭玉海整個人像被電擊中一般,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結上下滾動。
曉敏下意識地挽緊我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他是誰?”
“他是你的二叔,”我平靜地說,“彭玉海。”
“二叔?”曉敏嘴裡喃喃重複著,目光重新落回彭玉海臉上。
她努力地搜尋著記憶的碎片,可歲月早已將那些幼年的畫麵沖刷得模糊不清——失散多年,當時她不過三、四歲而已。
彭玉海整個人像從一場大夢中醒來,枯槁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出,輕輕握住曉敏的手,聲音發顫:“你……你是曉敏?”
曉敏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兩隻手緊緊攥住那隻蒼老的手,眼中淚光閃爍:“你……你是二叔?”
我站在一旁,作為這場重逢的促成者,心裡五味雜陳。但我知道,這裡不是敘舊的地方。我溫言勸道:“先找個酒店住下吧。這麼多年的話,慢慢說。”
酒店房間裡,叔侄倆終於坐下來,一點點拚湊起離散多年的歲月。彭玉海講他如何賭氣離鄉,如何在異鄉漂泊,最後與蔡韋忱的母親搭夥過日子;曉敏講她如何進了福利院,如何與姐姐相依為命,又如何遇見我,有瞭如今的家。
講的人不勝唏噓,聽的人淚眼婆娑。那些被歲月衝散的親情,在話語裡一點一點聚攏,陌生漸漸褪去,血脈的溫度慢慢回來。
我不插話,隻在一旁端茶倒水,偶爾遞上紙巾。看著他們從生疏到親近,從悲痛到欣慰,心裡也跟著溫熱起來。
在他們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我也終於拚湊出彭玉海這些年的軌跡——當年因被村裡人指指點點賭氣離鄉,遠走他方,四處漂泊,最後在廣西落腳,與蔡韋忱的母親搭夥,含辛茹苦把繼子養大,卻不曾想……
吃過晚飯,叔侄二人的情緒漸漸平複下來。我覺得是時候解開心中那些疑惑了。
我遞給彭玉海一支菸——從他熏黃的中指和食指,我早看出他是個老煙槍。
他深深吸了一口,用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打量我,忽然自言自語道:“曉敏這丫頭……真是有福氣,遇著這麼好的姑爺。”
我笑了笑,權當收下這份評價,然後切入正題:“二叔,現在冇外人,您跟我實說——蔡韋忱在外麵搞的那些事,您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他眼神閃了閃,避開我的視線,又深深吸了口煙,才緩緩道:“我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在外頭怎麼害人,可我心裡頭……早就估摸著,他準是乾了傷天害理的事。”
“哦?”我身子微微前傾,“您是怎麼感覺出來的?”
他向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幾分沉痛:“他交的那些朋友,我看著就不對勁。說不上來具體哪兒不對,就是瞧著不順眼。說話老是說半句留半句,當著我的麵儘聊些無關緊要的,可背地裡嘀嘀咕咕的,像是在謀劃什麼。”
當過教師的人,看人的眼光自然不差。
“二叔,那些人長什麼樣?比方說口音、長相,您還記得嗎?”
他頓了頓,努力在記憶裡搜尋:“其實我印象深的就一個男的,東北口音,長相嘛……普普通通,就是那雙眼睛,賊眉鼠眼的,瞅著就讓人心裡發毛。”他低下頭又想了片刻,忽然抬起頭,“對了,去年冬天,韋忱在家住的那陣子,這男的還領過一個女的來過家裡。也是咱們這邊的口音,長得挺漂亮,跟那男的關係不一般。他倆留宿那晚是住一屋的,可話裡話外聽著,又不像是兩口子。”
真相終於浮出水麵。
那些盤繞多日的猜測,此刻被一一印證。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還是掏出手機,翻出一張李呈的照片,將螢幕轉向彭玉海:
“二叔,是這個人嗎?”
他上了年紀,眼神不太好,揉了揉眼睛才湊近細看。片刻後,他斬釘截鐵地說:“就是他。”
我又翻出徐彤的照片:“那個女人呢?”
彭玉海幾乎冇有猶豫,肯定地點頭:“就是她。”
切膚的痛恨像淬了毒的冰錐,瞬間傳遍四肢百骸。我轉過頭看向曉敏——她雖不能完全明白這裡麵的所有彎繞,卻也已猜出了大概。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二叔,現在基本可以確定,這兩個人就是蔡韋忱的同夥。但蔡韋忱不到案,就定不了他們的罪。您……真的不知道他的下落?”
他歎了口氣,疲憊地搖了搖頭:“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年底。他匆匆忙忙跑回來,說要出一趟遠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扔給我一萬塊錢,我不要,他就那麼擱在床上,轉身走了。”
此時此刻,他不會撒謊。
看來,蔡韋忱逃出境外的可能性,已經極大。
我仍有些不死心,追問道:“二叔,他們在家閒聊的時候,有冇有什麼話讓你印象特彆深的?”
他皺著眉頭,搜腸刮肚地想了半晌,忽然道:“好像……他們提到過一個什麼島,叫開什麼的。再多的,我就記不清了。”
我眼睛一亮:“開曼群島?”
他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好像是這名字。”
曉敏立刻緊張起來,急切地問:“能抓回來嗎?”
我無奈地搖搖頭,聲音裡透出一股無力感:“開曼群島是英國的海外領地,中國和英國之間冇有引渡條例,走官方渠道是抓不回來的。李呈在英國待了這麼多年,早就拿了英國護照,已經不是中國公民了——更難。”我頓了頓,沉聲道,“他這是早就給自己鋪好了後路。”
曉敏咬著嘴唇,恨得牙根發癢,可麵對這樣的現實,我們除了沉默,還能做什麼?
我緩了緩情緒,轉頭問彭玉海:“二叔,往後你怎麼打算的?”
他低下頭,囁嚅道:“我……還是回廣西吧。”
“不行!”曉敏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眶一下子紅了,“二叔,你一個人歲數大了,我說什麼也不能讓你自己回去。你留下來,宏軍會安排好你的。”她聲音哽咽起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何況……你還冇見過我生的外孫呢。”
我心裡一暖,順著她的話說:“曉敏說得對。既然團圓了,就彆再分開。改天我領您去見見我嶽父——不管以前有什麼心結,到底是親兄弟,總要冰釋前嫌。”
提到彭玉生,彭玉海神情複雜地看了看曉敏,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再堅持要回廣西。
這些,都是後話了。
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我身邊發生了很多事。
先是先後有一批級彆不低的官員落馬,或被紀檢部門帶走問話。其中包括曾經擔任過嶽大鵬秘書的原省委副秘書長,幾個廳級乾部,也有那位和我有過齷齪的省公安廳副廳長趙健宇。關於他的相關證據,是我親手提供給邱葉香的——完全出於個人厭惡。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個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小人。
為這事,胡海洋曾在一個私密場合問我,是不是我提供的證據。我驚訝地看著他,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他倒是坦誠,說嶽明遠跟他透露過,給了我一個U盤,裡麵裝著很多人的黑料。
然後他問了我一個問題:“嶽明遠這麼做,你怎麼看?”
怎麼看?我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卻冇能得出一個讓自己信服的答案。如今他這樣問,我隻好隨口說了一句:“也許他是讓我幫他關照一些人。”
他微笑著搖搖頭:“你自己覺得,你有能力保住這些人嗎?”
這話毫不留情,卻是真話。接著,他問出了一個核心問題:“這個秘密檔案裡,有我的名字嗎?”
我也發現了這一點——經他這麼一問,我隻好如實回答:“冇有。”
他饒有深意地笑了笑。
我愣了一下,隨即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嶽明遠想保護的人——包括胡海洋——都冇有出現在這份名單裡。那名單上的人,隻有一個解釋:是他想獻祭出去的。
我試探著問胡海洋:“你的意思是,嶽明遠想借我之手,把這些人獻祭出去?”
他不置可否,隻是提供了一個訊息:“嶽明遠舉家離開了香港,去向不明。”
我心裡一驚。結合剛纔的話,一個大膽的猜測冒了出來:“他把這些人犧牲掉……目的是為了搞掉他自己的父親嶽大鵬?”
胡海洋麪無表情,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以我對他的瞭解,他非常矛盾複雜。有時候心狠手辣,毫無親情可言;有時候又心軟無比,連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死。”
我對自己的判斷有些動搖了:“虎毒不食子。嶽大鵬再怎麼說也是他父親——他搞他父親,對他有什麼好處?”
胡海洋歎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人類行為的動機本來就複雜。有時候,就是話不投機,就可能動了置之死地的殺心。”
這話說得不假。我對趙健宇下手,不就是因為他在市委招待所那幾句不敬的話嗎?
我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奪妻之恨……確實是個充分的理由。即使是親爹,也不能饒恕。”
胡海洋冇接這話,話鋒一轉:“宏軍,你想過冇有——嶽明遠把材料交給你,為什麼還要告訴我一聲?”
我不假思索:“那是個人感情吧。你為他鞍前馬後做了不少事,他表妹好歹也和你有過一段。告訴你不在名單裡,也算是給你們這段關係一個交代。”
他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也許你的判斷是對的。但我想,還有另一種可能。”
我眉頭一緊,疑惑地看著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一字一句:“他是想讓我盯著你,看看你會不會讓那個U盤發揮作用。如果你冇出手,我就得提醒你——否則……”
他欲言又止。我有些急切:“胡兄,都什麼時候了,彆話說一半留一半。”
“否則,”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我,“就會讓我把你推出去。”
如晴天霹靂。
我既震驚,又有些懷疑他的話。可還冇等我開口,他接著又說了一句:
“因為我這裡也得到一個U盤。和你那個不一樣——裡麵隻有一個人。內容,非常豐富。”
我嘴唇發乾,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