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山野宴比溫天安想的還要豐盛。
蘇文江讓莊子的廚子做了一桌子菜——竹筍燒肉、清炒蕨菜、涼拌魚腥草、野菌燉雞湯，還有一條從溪裡現抓的魚，用竹片夾著在炭火上烤，撒了點鹽和野蔥，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陳敢當吃得滿嘴流油，筷子沒停過。鄭大川一邊吃一邊點評，說這個筍嫩，那個菌子鮮。杜少穀每樣嘗了一口，點了點頭，又去夾第二筷子。小蝶安靜地吃著，偶爾抬頭看陳敢當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笑。
蘇文江喝了幾杯酒，臉紅了，話也多了。鄭大川已經開始“老子當年在白原府的時候”，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到高興處，蘇文江拍著桌子說“鄭大哥，你當年要是跟我合夥開酒樓，現在早發財了”。鄭大川說“我要是會開酒樓，還用在邊關待十幾年”。
兩個人又碰了一杯。
蘇淺月吃得不多，早早放下了筷子。她坐在溫天安對麵，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蘇清鳶坐在她旁邊，也吃完了，安靜地看著院子裡的竹子。
吃完飯，蘇文江讓人撤了桌子，在露台上擺了茶。鄭大川和陳敢當被蘇文江拉著去後山摘野菜了，說是晚上還要吃。杜少穀帶著小蝶去認藥草，說山裡有不少好東西。蘇清鳶說想回房歇一會兒，起身走了。
露台上隻剩下溫天安和蘇淺月。
蘇淺月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棋盤。棋盤是竹製的，棋子是玉石磨的，黑白分明，是蘇文江特意放在山莊供客人消遣的。
“溫公子，會下棋嗎？”蘇淺月問。
“會一點。”
“那下一盤？”
溫天安看了看棋盤，點了點頭。
蘇淺月把棋盤擺好，讓溫天安執黑，自己執白。她落子的手勢很輕，食指和中指夾著棋子，輕輕按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溫天安前世閑的時候也下棋。不是高手，但規則懂，基本死活也看得明白。他以為“會一點”就夠了。
第一盤，他輸了。
輸得很難看。不是那種勢均力敵最後惜敗，是從頭到尾被壓著打，他的黑子像一群沒頭的蒼蠅，被白子圍得團團轉。他投子認輸的時候，棋盤上活著的黑子不到白子的一半。
蘇淺月看著他，沒有得意，也沒有謙虛，隻是說了一句“再來？”
溫天安點了點頭。
第二盤，他開始動腦子裡的古籍。前世校過的棋譜，一字一句地浮現在腦海裡——《忘憂清樂集》《玄玄棋經》《棋經十三篇》，那些他當文獻校對的古譜，此刻變成了他手裡的刀。他照著古譜上的定式走，開局下了幾手妙棋，白子的攻勢被擋住了。
蘇淺月“咦”了一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落子。
中盤的時候，溫天安走了一步“倒垂蓮”，是古譜裡記載的一個複雜變化。蘇淺月盯著棋盤看了很久，落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但她的白子還是贏了。不是險勝，是穩穩地贏了。溫天安的妙手隻是讓她多想了幾個呼吸，沒有改變結局。
第二盤又輸了。
蘇淺月放下棋子，看著他。“你剛才那幾步，不像是你自己想的。”
溫天安沉默了一會兒。“書上看來的。”
蘇淺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還來嗎？”
溫天安看著棋盤。他的腦子裡還有別的東西。不是古籍，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AlphaGo。他在前世看過那些棋譜，看過那些超越了人類幾千年積累的著法，那些被稱作“神仙棋”的妙手。他沒有真正下過，但他記得那些棋形的感覺。
“再來一盤。”他說。
第三盤，他變了。
蘇淺月很快就感覺到了。對麵這個人的棋不再是“會一點”的水平，也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水平。他的棋變得奇怪——不是那種劍走偏鋒的奇怪，是那種……你永遠猜不到他下一步會落在哪裡的奇怪。
開局，溫天安下了一步“點三三”。蘇淺月愣了一下。這不是常見的開局走法，但她沒有多想，按自己的節奏應對。
中盤，溫天安下了一步肩沖。白子的一個角部被他從外麵壓住，蘇淺月皺了皺眉，花了十幾個呼吸才找到應對。
然後是一步“碰”。棋子貼在白子的旁邊，不是攻擊，不是防守，像是一塊石頭扔進水裡，盪開一圈漣漪，你不知道它要幹什麼。
蘇淺月的落子越來越慢。她開始長考，一個區域性想了半炷香的工夫。她的手指夾著棋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溫天安看著她。她的側臉很安靜，但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
她終於落了子。溫天安立刻跟著下了一步，不是回應她的棋，是走了一個完全不相乾的地方。蘇淺月又愣住了。
棋局進入官子階段的時候，蘇淺月的白子已經落後了。不是很多，但足夠她知道自己輸了。她沒有投子，把官子收完，數了數空。
黑棋贏了三目半。
蘇淺月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棋盤，看了很久。
“這盤棋……”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前麵那幾步，不像是人下的。”
溫天安看著她。“這是神仙棋。”
蘇淺月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沒見過的光——不是生氣，不是不甘，是一種……純粹的好奇。
“神仙棋？”她把這幾個字唸了一遍，“你從哪裡學來的？”
溫天安想了想。“一個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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