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西院就熱鬧起來了。
陳敢當第一個起來，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嘴裡唸叨著“帶了這個帶了那個”。鄭大川被他吵醒，罵了一句“你他孃的能不能消停會兒”，翻個身又睡了。
杜少穀早就起了，坐在廊下整理藥箱，把常用藥材一樣一樣碼好。小蝶端著水盆從屋裡出來，看了陳敢當一眼，沒說話，低頭洗臉。
溫天安推開門，站在石階上。晨光從竹葉間漏下來，碎碎的，落在他的肩上。
蘇文江來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短褐，腰間係著布帶，腳上蹬著一雙麂皮靴，腰後別著一把短獵刀。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笑著說：“山裡路不好走，穿得利索些。馬車備好了，走吧。”
一行人出了西院，穿過長廊，到了蘇府門口。
三輛馬車已經停好了，大小一樣，都是青布車簾，木頭軲轆。蘇文江走到第一輛前掀開車簾看了看，點點頭，轉身對溫天安說：“溫公子，你和杜大夫坐第二輛。清鳶淺月和小蝶坐第一輛。大川和敢當坐第三輛。”他頓了頓，“我騎馬，在前麵領路。”
蘇淺月和蘇清鳶從裡麵走出來。蘇淺月紮著髮帶，蘇清鳶用玉簪束著頭髮，兩人都沒多說話。小蝶從後麵跟上來，蘇淺月拉著她的手上了第一輛車。
姚奶奶從正院出來了。她拄著柺杖，走得慢，但步子很穩。她先走到第一輛車前，掀開車簾，給蘇淺月整了整衣領，說“山裡風大，別著涼”。又給蘇清鳶塞了一個小布包，說“點心，路上吃”。然後走到第二輛車前，看著溫天安，伸手把他領口的一個褶子撫平了。
“路上小心。”
“嗯。”
她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退後一步。
蘇文淵也從裡麵出來了，穿著書院院長的深青色長衫，對蘇文江說：“照顧好大家，別光顧著喝酒。”
蘇文江笑了。“大哥，你放心。”
鄭大川和陳敢當已經鑽進第三輛車了，裡麵傳來陳敢當的聲音“大川哥你踩我腳了”和鄭大川的罵聲“你腳放那兒怪我咯”。杜少穀搖搖頭，上了第二輛車，在溫天安對麵坐下，把藥箱放在腿邊。
蘇文江翻身上馬，馬蹄在青石板上踏了兩聲。他回頭看了一眼三輛馬車，喊了一聲“走了”，韁繩一抖，馬率先走了出去。
馬車出發了。
溫天安掀開車簾，看著窗外。城郭漸遠，田野漸闊。田裡的稻子已經黃了，沉甸甸的，風一吹，稻浪一層一層地滾。遠處的山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黛青色的，像一幅水墨畫。
杜少穀也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在鎮北關待了那麼多年，沒見過這樣的景。”
溫天安沒有說話。
“那邊的天總是灰的。出城就是荒原，一眼望不到頭。”杜少穀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藥箱，“那時候總想著，哪天不幹了，到南方來看看。沒想到真來了。”
他頓了頓，忽然抬起頭，看著溫天安。
“對了，你小子腦子裡肯定還有不少醫書吧？有空給老夫寫兩本。”
溫天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經有了那麼多本了？”
“那些哪夠。”杜少穀拍了拍藥箱，“昨日逛那藥王街，有個鋪子我相中了，想開一家醫館。你多寫幾本，我當鎮店之寶。”
溫天安嘴角動了一下。“行。”
杜少穀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低頭整理藥材了。
前麵第一輛車裡，傳來蘇淺月的聲音：“小蝶你看那邊，那片花好漂亮！”小蝶應了一聲，聲音輕輕的。蘇清鳶沒有說話。
第三輛車裡，陳敢當在喊：“大川哥，你帶酒了沒有？”
“帶了。”
“給我喝一口。”
“滾，這是給頭兒帶的。”
“我就喝一口……”
“一口也不行。”
“小氣。”
“你再說？”
“……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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