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大,低低地掛在竹林上方。
溫天安沿著山路往上走。兩邊的竹子密密地挨著,風一吹,竹葉嘩嘩響。那聲音忽大忽小,忽遠忽近,像有人在背後跟著他。他停下來,聲音也停了;他往前走,聲音又響起來。
他沒有回頭。
腰後別著的那把刀鞘,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顛著。那是顧鎮山的刀鞘,皮料是北疆的莽牛皮,鞘口磨得發亮,是被一隻手磨了二十年的痕跡。
他一直帶著,從鎮北關到江陵,從蘇府到玉嶂嶺。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路開始往下。拐過一個彎,竹林忽然向兩邊退開,視野豁然開朗。顧家的獵場就在眼前——一片被群山環抱的穀地,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像一匹鋪開的素緞。
東邊幾間木屋黑沉沉的,西邊馬廄裡的馬安靜地站著,北邊一條溪流從山上淌下來,在月光下閃著碎碎的光。
穀地中央有一個人,溫天安的腳步停了。
她站在那裡,像一團被點燃的東西。
紅色的紗衣,在月光下不像是衣裳,更像是從她身體裡長出來的火焰。紗很薄,風一吹,就貼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修長的腿線;風一停,又輕輕飄起來,像一層紅色的霧籠著她。
她的劍很快。快得看不清劍身,隻看見一道銀白色的光在那團紅色之間穿梭、旋轉、炸開。劍氣掃過草地,草葉飛起來,在半空中碎成細末,紛紛揚揚地落下去。
他見過冰,見過月,見過星,但沒見過火。
她的劍法有顧鎮山的影子。
不僅是招式像,更是那股勁兒——不要命的勁兒。每一劍都像在砍什麼東西,不是砍敵人,是砍自己心裡的一堵牆。
砍不開,就再砍;砍不開,就接著砍。砍到劍捲了刃,砍到手斷了筋,砍到死。
真氣從她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來,灌進劍身,劍鋒上的嗡鳴聲在安靜的穀地裡格外清晰,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蜂,拚命振翅,找不到出口。
一流初段。但她的真氣不穩,催得太急了。
劍越快,真氣越亂;真氣越亂,她催得更急。像一個不會遊泳的人掉進了深水裡,拚命撲騰,越撲騰越往下沉。她的呼吸越來越重,隔著幾十丈,溫天安都能聽見那粗重的喘息,像風箱被拉來拉去,越拉越急。
溫天安的感知鋪開了一線。
她的氣機已經開始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一塊完整的鏡子出現了裂紋,細細密密的,從中心向外蔓延,眼看就要碎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沒有發現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劍上——或者說,都不在劍上,她在跟自己較勁。劍走偏鋒,真氣逆行,身法開始變形,腳步開始踉蹌,劍招之間的間隙越來越長,越來越亂。
然後她停了。
不是收劍,是僵住了。
劍舉在半空,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發青,嘴唇發紫,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滾,滴在草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冷,是體內的真氣在造反,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拚命撞擊著籠壁,想要衝出來。
走火入魔。
溫天安從高處沖了下去。驚鴻步全力施展開來,腳尖點過草地,草葉被氣流壓出一道道波紋。幾十丈的距離,他隻用了幾個呼吸。他衝到她麵前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往下墜。
劍從手裡滑落,插進泥土裡,劍身嗡嗡地顫著,像一聲嘆息。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撈進懷裡。
她沒有反抗。
她的意識已經不清了,身體滾燙,像一塊剛從火裡取出來的鐵。
隔著紗衣,溫天安能感覺到那股熱力從她身上傳過來,燙得他手臂上的麵板微微發緊,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她靠在他懷裡,手無意識地攥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溫天安低頭看她。
月光下,她像一件被烈火燒出來的瓷器。
不是那種溫潤的、被歲月打磨過的瓷器,是剛從窯裡取出來的——通體泛著微微的紅,釉麵上還帶著火的紋路,燙得不敢伸手去碰,但又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的臉很小,巴掌大,下巴尖尖的,像一彎倒掛的月牙。麵板白裡透著一層淡淡的粉,像被火烤過的宣紙,薄得能看見顴骨下方細細的血管。
眉眼很深,眉峰微微挑起,像兩片柳葉被風托起,帶著一股少年人的銳氣;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嘴唇薄薄的,抿著,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忍著什麼。
不是柔弱的美,是那種淬過火的美,帶著火的溫度和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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