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天安回到馬家堡的時候，剛過午時。
他懷裡揣著向陽草，左肩的衣襟被撕爛了，布條耷拉著，肩膀上一道淺淺的血痕。他走進東院的時候，鄭大川正坐在台階上，刀擱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陳敢當站在院門口，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著院門外的方向。
鄭大川一抬眼看見溫天安，猛地站起來，目光落在他爛了的衣襟和肩膀那道血痕上，眉頭擰成一團。
“操，這咋整的？”
“讓熊撓了一下。”
“熊？”鄭大川的聲音拔高了半截，“你碰上那東西了？那黑白無常？你把它宰了？不是，你衣裳都爛成這樣了，你傷著骨頭沒？你倒是說句話啊——”
“葯採回來了。”溫天安拍了拍懷裡，往屋裡走。鄭大川跟在後麵還想跟進去，蘇淺月從裡間出來，側身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濕帕子，沒說話，但意思很明白。鄭大川硬生生把腳縮了回去，對著陳敢當罵了一句：“你他孃的別杵那兒了，去打盆水來！”
陳敢當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溫天安走進屋。蘇文淵坐在外間，眼睛熬得通紅，看見他進來，猛地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紅了，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隻是深深地作了一揖，彎下去的腰半天沒有直起來。
溫天安沒接他的禮，把向陽草遞給蘇淺月。“拿去給杜少穀。”
蘇淺月接過葯，轉身就跑。
杜少穀煎藥很快。蘇淺月端著葯碗回來的時候，手很穩。蘇清鳶燒得迷糊，葯喂進去一半灑了一半，蘇淺月也不急，喂完了又擰了帕子敷在她額頭上。
半個時辰後，蘇清鳶的燒退了。她的呼吸平穩了，臉上的潮紅褪成蒼白，睫毛顫了幾下，睜開眼睛。
蘇文淵在門口探了一下頭，看見女兒醒了，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沒進屋，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蘇淺月扶著姐姐坐起來，往她背後塞了個枕頭，又去倒了杯溫水。蘇清鳶喝了兩口，把杯子放下，看著門口。溫天安已經不在了。
他回了偏院。進屋換下那件被撕爛的衣服，隨手放在桌上。蘇淺月從門口進來，拿走那件破衣服，低頭看了看撕爛的地方，轉身走了。沒有說一句話。
蘇清鳶喝了第二碗葯之後，精神好了很多。她能自己坐起來了，不用靠枕頭，雖然還有些虛，但說話已經不喘了。
杜少穀來看了一趟，搭了脈，點了點頭。“燒是退了，身子還虛。再歇一日，後日出發就無礙了。”
蘇文淵連連點頭。“好好好，聽杜大夫的，再歇一日，後日一早走。”
蘇淺月把葯碗收走，經過姐姐身邊時，低頭看了她一眼。蘇清鳶微微搖頭，蘇淺月什麼都沒說，端著碗出去了。
馬霍恩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溫天安從東院出來，回了偏院。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已經僵了。
“他回來了。”手下站在他身後，聲音發緊。
“看見了。”馬霍恩沒有回頭。“鷹愁澗那個地方，他居然能回來。”
手下不敢接話。
馬霍恩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盯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他什麼都沒說，但嘴角的笑意慢慢變了味道。
天黑之後，鄭大川和陳敢當守了整整一天，溫天安讓他們回偏院歇著，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東院門口。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邊，光很淡，照在院子裡灰濛濛的。溫天安閉著眼睛，把感知鋪開，百丈之內，每一團氣機都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
前院馬霍恩的書房裡還有燈，幾團氣機圍著他，在低聲說話。偏院裡鄭大川和陳敢當已經睡了，呼吸很沉。東院裡蘇文淵也睡了，蘇淺月呼吸很輕，蘇清鳶——
蘇清鳶沒睡。
她的氣機很弱，但很亂，像一團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到處飄，收不回來。溫天安閉上眼睛，把黃庭裡那團炁放出去，引動天上的星光。星光落下來，落在他身上，流進黃庭，又從黃庭裡流出去，像水倒進一隻破了底的碗。
還是留不住。濁神的路走歪了，三光之氣進來多少漏多少，一滴都不剩。
他站起來，不再引了。慢悠悠地打起了太極。
起勢。野馬分鬃。白鶴亮翅。他的動作很慢，很圓，沒有殺意，沒有先天之炁，什麼都沒有。隻是手在畫圓，身體在轉，腳步在移動。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灰濛濛的，跟著他的動作一起一伏。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打到雲手的時候，聽見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他沒有停，繼續打。那人也沒有出聲，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看著他打。
他打完整套，收勢，雙手下壓，吐了一口氣，轉過身。
蘇清鳶站在東院門口，披著一件外衫，頭髮散著，月光照在她臉上，白得近乎透明。她穿著一雙繡花鞋，鞋尖從裙擺下麵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你怎麼出來了？”
蘇清鳶沒有回答，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打的那個，是什麼？”
“太極。”
她不懂，但沒有再問。她往前走了兩步，在台階上坐下來，抱著膝蓋。溫天安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院子裡有一棵紫丁香，不知什麼時候種的，正開著花。花香在夜風裡飄過來，甜絲絲的，若有若無。
“好多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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