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愁澗比溫天安想的要高得多。山路到後來就沒了，隻剩碎石和雜草，腳踩上去嘩啦嘩啦響。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後背發燙，但林子深處的風是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
他一路都在想馬霍恩說的那個“黑白無常”。口能撕鐵，見了就回不來。採藥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親眼見過似的。溫天安把刀拔出來握在手裡，感知全開，每一步都踩得很輕。
崖壁到了。朝南，被太陽曬得發白，石縫裡長著幾叢草。
他正要找路上去，左邊的灌木叢忽然炸開了。
不是窸窸窣窣地響，是炸開。枝葉飛濺，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硬擠出來。溫天安猛地轉身，刀橫在身前。
一頭黑白相間的巨獸從灌木叢裡站出來——野生大熊貓
它比他高。不是那種動物園裡懶洋洋滾來滾去的樣子，是肌肉撐出來的圓，肩胛骨高高聳起，四肢粗壯，爪子從肉墊裡伸出來，像五把彎鉤。它歪著頭看他，黑眼圈裡的小眼睛是冷的，像兩塊黑石頭。
它張開嘴，露出滿口白森森的牙，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那聲音不大，但悶，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震得人胸口發緊。
溫天安盯著它看了兩秒。這東西他前世在手機裡刷到過，圓滾滾的，吃竹子，翻個跟頭能上熱搜。但螢幕裡的東西一巴掌拍不死人，眼前這個能。
它撲過來了。動作快得不像是那麼大的塊頭，一巴掌扇過來，帶著風。溫天安側身避開，刀背磕在它的前臂上。骨頭碰骨頭，悶響一聲，它退了兩步，甩了甩爪子，皺起鼻子，又撲回來。
溫天安不想殺它——不是心軟，是莫名其妙感覺自己會坐牢。
但它的力氣太大了，他架住它的前爪，虎口發麻，整條胳膊都在抖。
它聞到了什麼。血。他左肩被撓開了一道口子，衣襟爛了，血滲出來。它的眼睛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一台快要發動的發動機。
溫天安把刀翻過來，刀刃朝外。
“別動！”
一個聲音從林子裡炸出來。不是喊，是命令。
溫天安的刀沒有砍下去。不是因為那個聲音，是因為那東西停了。它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整個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矮下去。後腿曲著，前爪撐著地。
一個人從林子裡走出來。
灰白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全是褶子，分不清是皺紋還是泥印。衣服是灰褐色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袖口和下擺磨出了毛邊，幾個破洞露出裡麵黑黢黢的麵板。腳上趿拉著一雙破布鞋，鞋頭破了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麵，指甲又厚又黃。
他走得很慢，不急，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他走到那東西麵前，伸出手。不是打，不是按，是把手掌貼在它的額頭上。那東西的耳朵往後貼了一下，喉嚨裡的咕嚕聲停了。
它低下頭，把下巴擱在地上，眼睛還睜著，但已經不盯溫天安了。它盯著老頭，像是在等什麼。
老頭沒理它。他轉過頭，看了溫天安一眼。
那一眼很隨意，像是在路邊看見一個問路的人，看一眼就過去了。然後他蹲下來，拍了拍那東西的圓腦袋，站起來，轉身就走。
那東西跟著他走了。
溫天安站在原地，握著刀，看著那一人一熊慢慢走遠。他的感知鋪開，百丈之內，樹，石頭，草，那團圓滾滾的巨獸，都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
唯獨那個老頭——沒有。
他的感知探過去，像水潑在石頭上，石頭是濕的，但石頭還是石頭，水還是水，什麼都沒留下。他見過宗師，也見過大宗師，那些人再強，感知裡也有一團熾烈的氣機。
這個老頭什麼都沒有。不是隱藏，是根本不在那裡。
老頭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沒回頭，但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上頭，往左，第三道石縫。采了就走吧，別耽誤。”
溫天安沒說要找什麼。老頭知道。
他轉身攀上崖壁，把向陽草摘下來，揣進懷裡。下來的時候，那一人一熊已經走出很遠了。老頭騎在那東西背上，兩條腿垂在圓滾滾的肚子兩側，破布鞋一晃一晃的。他歪著頭，然後往後一躺，整個人攤在熊背上，翹著腿，像躺在一張移動的軟榻上。
他拍了拍熊。
“你比那頭黑熊懂事多了。”
那東西哼了一聲，甩了甩尾巴，步子不快不慢。
溫天安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直到那一人一熊消失在林子裡，他才發現後背全是汗。不是怕那頭熊，是怕那個老頭。
一個站在麵前但感知裡不存在的人。他摸了摸腰後的刀，確認刀還在，低聲罵了一句。
“邪門。”
他把刀插回鞘裡，往山下走。步子很快。
走了很遠，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嘆息，很輕，像是跟著風飄來的一樣，又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翻了個身。
他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風吹過樹葉，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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