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送到東院的時候，天剛擦黑。
馬霍恩在帖子上寫得客氣，說備了薄酒為蘇先生餞行。蘇文淵拿著帖子猶豫了一下，看向裡間。蘇淺月從裡間出來，接過帖子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爹，姐姐身子剛好，聞不得酒氣。我們自己有乾糧，就不去了。”
蘇文淵點了點頭，讓下人回話謝絕。
晚飯是廚娘送來的。白米粥，熬得稠，米粒都開花了。
蘇淺月先給父親盛了一碗，又給姐姐盛了一碗，最後給自己盛了一碗。蘇文淵喝得快，幾口就下去了。蘇清鳶靠在床頭，喝了幾口，把碗放下了。
蘇淺月端著碗，湊到嘴邊，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廚娘。廚娘站在門口，低著頭，手指絞著圍裙。蘇淺月把碗放下，說自己不餓，起身把粥倒進了窗檯的花盆裡。
廚娘端著空碗出去了。
半個時辰後，蘇文淵趴在桌上不動了。蘇清鳶靠在枕頭上，眼皮越來越沉，腦袋昏昏沉沉的，但她沒有全昏。她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很輕，不止一個人。她聽見門被推開，聽見有人走進來。
蘇淺月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屋子中間。
三個黑衣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麻繩。為首的那個看見蘇淺月醒著，愣了一下。
蘇淺月沒有喊叫。她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父親和迷糊的姐姐，聲音很輕，很穩。
“別碰他們。我姐姐走不動，我扶她。”
黑衣人沒有說話。蘇淺月已經轉身走回床邊，把蘇清鳶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撐著她站起來。蘇清鳶渾身發軟，整個人靠在妹妹身上。蘇淺月撐著她，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經過黑衣人身邊時，她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帶路。”
黑衣人轉身走在前麵。
蘇清鳶靠在妹妹肩上，迷迷糊糊地感覺到夜風，感覺到蘇淺月的手穩穩地托著自己的腰。她聽見妹妹說“帶路”的時候，聲音沒有發抖。她把手伸過去，摸到蘇淺月的手，攥住了。
她們穿過走廊，穿過花園，走到後院一間不起眼的柴房裡。黑衣人推開地上的乾草，露出一扇鐵門。他掏出鑰匙開啟鎖，掀開鐵門，下麵是一道石階，黑漆漆的，一股潮濕的黴味湧上來。
蘇淺月往下看了一眼，沒有猶豫，扶著姐姐走下去。石階很陡，她的鞋踩在石板上，聲音很脆，一下一下的。身後的鐵門關上了，鎖落下來，悶響一聲。她沒有回頭。
地牢不大，通道兩側有好幾間石室，有的門開著，有的鎖著。黑衣人把她們帶到最裡麵那間，開啟鐵門，指了指裡麵。蘇淺月扶著姐姐走進去，讓她靠著牆坐下來，自己坐在她旁邊，把姐姐的頭輕輕放在自己肩上。
鐵門關上了。鎖鏈響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
蘇淺月坐在黑暗裡，沒有動。她聽見隔壁石室裡有壓抑的哭聲，很遠，很輕。她攥著姐姐的手，沒有鬆開。
她不怕，她知道他會來。
偏院那邊，溫天安坐在窗前。碗裡的粥已經涼了，擱在桌上，一口沒動。他聽見外麵的腳步聲——不是巡邏的，是朝著東院去的。他站起來，把刀別在腰後，推開門。
偏院外麵有人在跑，然後火光起來了。偏院的柴房著了，火舌從窗戶裡竄出來，舔著屋簷。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快救火”。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亂成一團。
溫天安沒有去救火。他衝進屋裡，把鄭大川從床上拽起來。鄭大川迷迷糊糊地罵了一句，溫天安一巴掌拍在他臉上。
“醒醒。”
鄭大川咬了一下嘴唇，血滲出來，人精神了一些。溫天安又把陳敢當拽起來，陳敢當像一攤爛泥，鄭大川接過去，又扇了他一巴掌。
“看好小蝶和杜少穀。”
溫天安說完，轉身出了門。
他站在院子裡，閉了一下眼睛。感知鋪開。東院裡蘇文淵的氣機還在，很弱。蘇清鳶和蘇淺月的氣機不在東院了——它們在移動，從東院往後院的方向移動，然後停住了，停在地下。
溫天安往後院走。
柴房的鐵門前，兩個黑衣人正蹲在地上抽煙。火摺子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他們還在說笑，聲音不大。
溫天安走過來的時候，他們沒有聽見腳步聲。他走得很輕，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幾乎沒有聲音。等到他們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刀已經握在手裡了。
左邊那個剛站起來，刀已經到了。溫天安一刀砍在他肩膀上，骨頭碎了，人往後倒。右邊那個手剛摸到刀柄，溫天安的第二刀已經抹過了他的脖子。兩個人倒下去，一個還在呻吟，一個已經沒了聲息。
溫天安把刀上的血在死人衣服上蹭了蹭，推開鐵門，走下去。
石階很陡，裡麵很暗，隻有牆上的油燈發出昏黃的光。黴味和濕氣撲麵而來。
通道兩側有好幾間石室。有的門開著，裡麵空蕩蕩的；有的門鎖著。
他走到第一間鎖著的鐵門前，握住鎖，用力一拽，鎖鏈崩斷，鐵門哐當一聲撞在牆上。裡麵縮著一個年輕的姑娘，穿著馬家堡丫鬟的衣裳，衣裳已經爛了半邊。她蜷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裡。光透進來的那一刻，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
溫天安沒有看她，轉身走向下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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