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操練結束,三個人蹲在帳篷外麵啃餅子。
餅子是雜糧的,硬得像石頭,嚼一口要在嘴裡含半天才能嚥下去。溫天安已經習慣了,陳敢當也習慣了,周栓子顯然不習慣,但他什麼都沒說,小口小口地啃,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像隻倉鼠。
陳敢當的嘴永遠閑不住。
“栓子,昨天那幾個流寇,你怕不怕?我反正是怕了,頭兒衝上去的時候我腿都軟了。不過後來追那個匪頭子的時候倒是不怕了,就是手抖。你說我那一刀是不是砍得挺準的?頭兒說砍後脖子,我就砍後脖子——”
周栓子沒理他,低頭啃餅子。
“栓子,你說句話唄。就一個字也行。你看頭兒話那麼少,但人家至少會說‘閉嘴’‘睡覺’‘走了’,你連一個字都不——”
“刀。”
周栓子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陳敢當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啥?”
周栓子沒看他,眼睛看著溫天安。
“刀。”
陳敢當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很精彩。“頭兒,他說刀。他說刀了。他今天說了兩個字,昨天說了兩個字,加起來四個字了——”
溫天安沒理陳敢當。他看著周栓子,周栓子也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安靜,但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是沉,是空,像枯井。現在那口井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浮上來了,很淺,很淡,但確實有。
溫天安壓著聲音回了一句:“怒斬雪翼雕?”
周栓子愣了。
陳敢當也愣了。
兩個人同時看著他,一個比一個茫然。
“頭兒,你說啥?”陳敢當問,“什麼雕?”
溫天安沉默了一瞬。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冒出這句話來。大概是因為周栓子忽然開口說“刀”,他腦子裡第一個反應就是某首喊麥裡的詞。說出口才意識到,這個世界沒有人聽得懂。
“沒事。我瞎說的。”
他咬了一口餅子,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看著周栓子。
“你想學?”
周栓子點了點頭。
“下午教你。”
周栓子又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啃餅子。
陳敢當在旁邊急了:“頭兒,我呢?我也要學!”
“你不是一直在學?”
“那我學的那幾個跟栓子學的一樣不一樣?”
“一樣。”
“那你教我的時候能不能也那麼說?就那個……怒斬什麼雕的?聽著就厲害。”
溫天安看了他一眼。“你先把單撩刀勢練好再說。”
“我練好了啊!”
“你昨天差點砍到自己腳。”
“那不是意外嘛……”
溫天安沒理他,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
下午,溫天安開始教周栓子刀法。
他沒有從複雜的勢子開始,而是挑了最簡單的幾個基礎動作。單撩刀勢,入洞刀勢,左定膝刀勢。每個動作拆開來講,腰怎麼發力,刀怎麼走弧線,腳怎麼站。
周栓子學得很認真,但身體跟不上。他太瘦了,胳膊上沒肉,手上沒勁,刀舉起來都費勁。單撩刀勢做出來像是用刀背拍蚊子,入洞刀勢做到一半刀就歪了,左定膝刀勢乾脆蹲都蹲不下去。
陳敢當在旁邊看著,急得直搓手。
“栓子你腰要轉,不是光胳膊動——你看我——”
他做了一遍單撩刀勢,動作比周栓子好不到哪去,但至少刀沒歪。
“頭兒你看我做得對不對?”
“不對。”
“哪裡不對?”
“哪裡都不對。”
“哦。”
溫天安走到周栓子身後,扶住他的手腕,帶著他做了一遍。他的手很涼,手腕細得驚人,骨架很小。溫天安握著他的手調整角度的時候,周栓子整個人僵了一下。
然後溫天安看見他的耳朵紅了。不是曬的那種紅,是從耳尖一直燒到耳垂的那種紅,像被人點了一把火。
溫天安沒說什麼,繼續帶著他的手走了一遍刀路。
“腰轉。刀跟著腰走,不是胳膊。慢一點,不用力氣。”
周栓子的耳朵更紅了,但他沒躲,跟著溫天安的力道慢慢把刀從下往上撩起來。這次刀沒歪,弧線也對了。
“記住這個感覺。再來一遍。”
溫天安鬆開手,退後一步。周栓子自己試了一遍。動作生澀,但方向對了。耳朵還是紅的,但臉上的表情很認真,眼睛盯著刀尖,不看他。
“再來。”
又試了一遍。比剛纔好了一點。
“再來。”
第三遍。刀走弧線,雖然慢,但至少是個撩的動作了。
“今天就練這個。練到不會錯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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