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個月。
鎮北關的日子還是老樣子。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粥是灰的。但溫天安覺得日子沒那麼難熬了。刀法有了些眉目，人多了，帳篷裡也熱鬧了些——主要是陳敢當熱鬧，周栓子安靜，溫天安介於兩者之間。
刀法的事，他這一個月沒白練。
《耕餘剩技》和《手臂錄》兩本書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無數遍，他挑出適合戰場用的勢子，又砍掉那些花哨的、需要內力支撐的，慢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東西。說不上多高明，但順手。一共九招，從拔刀到收刀，走的是弧線，借的是腰力，講究的是一個“順”字。陳敢當問他這套刀法叫什麼名字，他想了想說沒想好。陳敢當說那叫“怒斬九式”吧，頭兒你那個怒斬雪翼雕不是挺厲害的嗎。溫天安說滾。
陳敢當這一個月也有進步。單撩刀勢總算不砍自己腳了，入洞刀勢也能做個七八分像。就是嘴還是碎，練一刀叨一句，溫天安已經放棄治療了。
進步最快的是周栓子。
溫天安教他的那幾個勢子，他練了半個月就練熟了。不是那種蠻練出來的熟，是身體記住了，手跟得上。他太瘦，力氣不夠，但動作準，刀路走得穩，而且他不貪多，一招沒練熟絕不碰下一招。溫天安教陳敢當的時候費了老鼻子勁，教周栓子卻輕鬆得多——他講一遍，周栓子就記住了；他示範一次，周栓子就能模仿個七八成。陳敢當在旁邊看他練刀，嘴裡嘖嘖有聲：“栓子你以前練過吧？這動作比我都標準。”
周栓子沒理他，繼續練。
“頭兒，你說栓子是不是天才？”
溫天安想了想。“他是認真。”
這天傍晚，李大彪把溫天安叫過去，從抽屜裡摸出個布袋，扔在桌上。
“上次流寇的軍功下來了。七個流寇，你們伍殺的，按規矩折了銀子。你六份，陳敢當一份。那個新來的沒動手，沒有。”
溫天安接過來掂了掂。不重，但在鎮北關夠花一陣子了。
“別亂花。”李大彪說，“買點吃的喝的，該補補。你那伍裡那個周栓子，瘦成那樣，風一吹就倒，回頭上了戰場怎麼活？”
溫天安點了點頭。
回到帳篷，他把銀子分了。陳敢當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眼睛都亮了。
“頭兒，這是銀子？我長這麼大第一次摸銀子！我家以前都是使銅板——”
“知道了。”
“頭兒，咱們能不能買點肉吃？我都好久沒吃過肉了，上次吃肉還是過年——”
溫天安沒等他說完，轉身去了夥房。
夥房的老趙頭看見銀子，眼睛比陳敢當還亮。溫天安買了兩斤醬肉、一壺酒、幾個饅頭。老趙頭多給了一碟鹹菜，說算送的。
回到帳篷，陳敢當已經鋪好了草蓆，擺好了碗筷。周栓子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溫天安把肉和酒放在中間。
“吃。”
陳敢當筷子都拿反了，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說：“頭兒，這肉太好吃了。我以後有錢了天天買肉吃。”
溫天安把一塊肉放到周栓子碗裡。周栓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動作很慢，但一直在吃。
陳敢當倒了三碗酒，端起來：“頭兒，栓子，敬你們一碗！”
溫天安喝了一口。酒是劣酒，辣嗓子，但喝到胃裡暖暖的。
周栓子端起來抿了一口，臉騰地紅了。
陳敢當哈哈大笑：“栓子你臉紅了！你該不會沒喝過酒吧？”
周栓子沒理他，低頭吃肉。
肉香順著帳篷簾子飄了出去。沒過多久，簾子被人從外麵掀開，探進來一個腦袋。是個老兵，姓劉，臉上有道疤，笑起來露出一顆金牙。
“喲，吃席呢？什麼味兒這麼香？”
溫天安沒說話。陳敢當端著碗，嘴裡還塞著肉，含糊地說：“劉哥，頭兒剛買了點肉——”
“買肉了？”劉疤瘌眼睛一亮，簾子又掀開了幾分，後麵又冒出兩個腦袋，都是他那一伍的。“溫伍長發財了？哥幾個也沾沾光唄。”
溫天安看了他一眼。劉疤瘌是營裡的老人，平時沒什麼交集，但聽說過他。油滑，愛佔便宜，沒什麼大本事，但也沒犯過事。
“酒肉不多。”溫天安說。
“就喝一杯，吃一口。”劉疤瘌已經往前邁了一步，眼睛盯著桌上的肉。
溫天安正要開口，簾子又被掀開了。
李大彪站在帳篷口，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不大。
“幹什麼呢？”
劉疤瘌回頭看見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李頭，溫伍長買了肉，哥幾個聞著香，想討杯酒喝——”
“討什麼討？”李大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想吃肉自己掙軍功去，掙不來就憋著。人家的東西，憑什麼給你？”
劉疤瘌臉色變了變，但沒敢頂嘴。李大彪是總旗，管著好幾個伍，不是他能惹的。
“走走走。”他揮了揮手，帶著兩個人走了。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從溫天安身上移到周栓子身上，停了一瞬。
周栓子低著頭，手裡捏著饅頭，沒看他。
李大彪站在帳篷口，等那幾個人走遠了，纔看了溫天安一眼。
“吃完了早點歇著。”
“知道了。”
簾子落下來，腳步聲遠了。
陳敢當鬆了口氣：“李頭來得真及時。那幾個老兵看著就不像好人。”
溫天安沒說話。他剛才注意到劉疤瘌看周栓子的那一眼。不是看肉的眼神，是看別的什麼。
“吃吧。”他說。
晚上，陳敢當喝了酒，話更多了，翻來覆去地說軍功、說銀子、說以後有錢了要幹嘛。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含混不清的嘟囔，呼嚕聲響起來了。
周栓子站起來，無聲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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