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栓子來的當天晚上,挑了個最角落的位置。
帳篷最裡頭,靠牆,左邊是帳篷壁,右邊是陳敢當的鋪位,前麵空著。他把自己那張薄毯鋪好,坐下來,背靠著帳篷壁,膝蓋蜷起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不躺,不睡,就那麼坐著。
陳敢當在旁邊鋪草蓆,嘴裡叨叨個不停:“栓子你睡最裡頭,暖和。我跟你說,鎮北關這地方晚上冷得要命,我第一晚來的時候凍得直哆嗦,第二天起來鼻子都堵了——”
周栓子沒理他。
溫天安躺在自己位置上,側過頭看了一眼。帳篷裡光線暗,看不太清,但他注意到周栓子轉身的時候,後腰那裡有什麼東西硌了一下,衣服鼓出來一小塊。
他沒太在意。也許是個錢袋,也許是個乾糧。新兵剛來,身上帶點東西也正常。
“頭兒。”陳敢當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
“嗯?”
“你說栓子是不是啞巴?”
“不是。”
“那他咋不說話呢?我跟他說了一天了,一個字都沒回我。”
溫天安看了他一眼。“你跟他說了一天?”
“也不是一天,就……”
“你不累?”
陳敢當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累。嗓子有點乾。”
“那就睡覺。”
“哦。”
陳敢當翻了個身,不到十個呼吸,呼嚕聲就響起來了。
帳篷裡安靜下來。溫天安閉著眼,沒睡著。他聽見角落裡的呼吸聲,很淺,很輕,不像睡著的人,像一隻蜷在暗處的貓,隨時會睜開眼睛。
過了很久,那呼吸聲才慢慢變得均勻。
第二天一早,李大彪把溫天安叫到帳篷裡。
“有個活兒,給你們伍。”李大彪指著桌上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後方糧草到了清風驛,今天去接回來。路不遠,來回一天。你伍人少,正好乾這個。”
“安全嗎?”
“安全。那條路走了多少回了,從來沒出過事。就是跑個腿。”
溫天安點了點頭。
“帶好兵器,走個過場就行。”
回到帳篷,陳敢當正在教周栓子怎麼係綁腿,準確地說,是他單方麵在教。
“你看啊,綁腿要這樣纏,從腳踝往上,一圈壓一圈,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太緊了走路疼,太鬆了走著走著就散了。我以前就不會係,跑著跑著綁腿開了,踩著自己摔了一跤,哈哈哈——”
周栓子低著頭,自己係自己的。動作不快,但很穩,一圈一圈纏上去,鬆緊適度,比陳敢當纏得還好。
陳敢當看了看他的綁腿,又看了看自己的,撓了撓後腦勺。
“……行吧。”
溫天安走進來,把運糧的任務說了。陳敢當立刻興奮起來。
“出營?運糧?頭兒,這還是我第一次出營運糧!你說路上會不會遇到北梁的探子?會不會打起來?”
“不會。”
“萬一呢?”
“沒有萬一。”
陳敢當還想說什麼,看見溫天安的眼神,把話咽回去了。
三個人上路。
到了清風驛,院子堆著幾十袋糧食。管驛站的老兵搬出三輛獨輪車,一輛車上碼了六七袋。
“路不遠,推回去就行。”
陳敢當推了一輛,穩穩噹噹,嘴裡又開始叨叨:“這車好推,我家以前就是推這個送糧的——”
溫天安推了一輛,分量不輕,但對他這具練過外景經的身體來說不算什麼。
周栓子推最後一輛。車把剛握上,往前推了兩步,車頭就往一邊歪。他穩住,再推,又歪。碼在上麵的糧袋晃晃悠悠,眼看就要翻。
他太瘦了,胳膊上沒肉,手上沒勁,那輛獨輪車對他來說太重了。他咬著牙往前推了幾步,臉憋得發白,車還是歪歪扭扭的,走不了直線。
溫天安看了一會兒,把自己車上的糧袋卸下來兩袋,摞到陳敢當車上,又把周栓子車上的糧袋全搬到自己車上。碼好,重新綁緊。
“你推空車。”
周栓子站在那兒,看了看溫天安車上堆得冒尖的糧袋,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獨輪車。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謝謝。”
陳敢當猛地回過頭,眼睛瞪得溜圓。
“他說話了!頭兒你聽見沒?他說謝謝了!栓子你再說一個?就再說一個——”
周栓子推著空車從他旁邊走過去,沒理他。
“頭兒!他說話了!他真的說話了!”
“聽見了。”
“他就說了兩個字!但他說了!我還以為他是啞巴呢——”
“陳敢當。”
“嗯?”
“閉嘴走路。”
“哦。”
三個人推著車往回走。土路不平,獨輪車軲轆碾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
走了大約一半路,溫天安忽然放慢了腳步。
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水麵被風吹皺,像空氣裡多了一層什麼。兩個靈魂疊在一起之後,他對周圍的感覺變得很敏銳,不是聽到或看到,是一種說不清的意識,像蜘蛛網上的絲,微微顫了一下。
前麵那片林子,太安靜了。
他停下來,抬起手。
陳敢當立刻閉嘴了。這一個月他已經學會了,頭兒抬手就是別出聲。
周栓子也停了,推著空車站在後麵,眼睛看著溫天安的背影。
溫天安沒動。他站在路中間,閉了一下眼,把注意力放出去。那種感覺又來了,像一張網從身體裡往外鋪,鋪到路兩邊,鋪到林子裡。他感覺不到具體的東西,但他知道有人,不止一個。
他睜開眼,壓低聲音。
“把車靠邊。退到後麵去。”
陳敢當二話不說,把車推到路邊,拽著周栓子往後退。周栓子沒掙紮,步子很快,但沒有慌。
溫天安把手按在刀柄上。
前麵路邊的林子裡,人影晃了一下。
然後竄出幾個人來。一個,兩個,三個,六個。手裡都拿著刀,有的裹著破布當護甲,有的光著膀子。衣裳破爛,麵黃肌瘦,但眼神兇狠。
為首的是個矮壯漢子,手裡拎著一把豁了口的砍刀。他看了看路邊的三輛獨輪車,又看了看溫天安他們三個,咧嘴笑了。
“就仨?”
旁邊一個瘦子嘿嘿笑了兩聲:“大哥,運氣來了。三個人,還帶著糧。”
矮壯漢子往前走了兩步,砍刀扛在肩上。
“哥幾個不圖別的,糧食留下,人走。不傷你們性命。”
溫天安沒動。
“聽見沒有?”漢子的聲音大了幾分,“糧食留下,人走。”
溫天安還是沒動。
漢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刀,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行。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們——”
他話沒說完,忽然往旁邊使了個眼色。
溫天安的腦子裡又動了一下。左邊林子,有人。
他的身體比腦子快。刀出鞘,轉身,一步跨出去。
左邊林子裡竄出一個人,刀舉過頭頂,正朝周栓子砍過去。
周栓子站在那裡,沒動。不是嚇傻了,是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太瘦了,太弱了,連跑都跑不動。
溫天安的刀已經到了。刀背朝上,橫著一架,架住了那把刀。“鐺”的一聲,震得虎口發麻。他手腕一翻,把那人的刀壓下去,順勢一腳踹在他膝蓋上。那人慘叫一聲,往下倒。
溫天安沒看結果,轉身回來。
剩下的六個已經衝上來了。
他腦子裡很安靜。沒有雜念,沒有恐懼,隻有那些練了一個月的勢子,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不是他在想該用哪一招,是身體自己在動,刀知道該往哪走。
第一個衝上來的是那個瘦子,刀舉得高高的。溫天安側身,刀身一斜,順著他的刀背滑上去。瘦子的刀脫手飛出,溫天安的刀順勢抹過他的脖子。
血噴出來。
溫天安感覺到刀刃切進肉裡的阻力,骨頭擋了一下,然後滑過去。那個感覺不是疼,是一種實感。刀不是砍在木樁上,是砍在人身上。活著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他沒時間想。第二個已經到了。
他蹲身,刀按在左膝,擋住砍來的刀,順勢往上一撩,磕在對方的手腕上。骨頭碎裂的聲音。那人慘叫一聲,刀飛了。溫天安反手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第三個、第四個一起上。一個砍頭,一個砍腿。溫天安後撤半步,刀走弧線,一刀橫砍逼退砍頭的,一刀從下往上撩開砍腿的。兩刀之間幾乎沒有間隙,順暢得像流水。
第四個被他撩開刀的那一下劃開了肚子,捂著傷口往下倒。第三個愣了一下,轉身想跑,溫天安的刀已經從他後背進去了。
五個。
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