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曬得人發暈。馬車停在一座青磚大宅門前，門楣上掛著“馬家堡”三個字，漆色很新，晃得人眼疼。
馬霍恩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僕人。五十來歲，方臉，濃眉，嘴角往上翹著，笑得很開。身上穿著一件醬色的綢袍，肚子已經鼓起來了，腰帶上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蕩。
蘇文淵一下車，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在下蘇文淵，江陵府人氏。途經貴地，天色已晚，冒昧叨擾，還望馬堡主行個方便。”
馬霍恩連忙還禮，目光在蘇文淵臉上轉了轉，試探著問了一句：“令尊可是蘇正清蘇老太爺？”
蘇文淵微微頷首。“正是家父。”
馬霍恩的眼睛立刻亮了，雙手握住蘇文淵的手，聲音也大了幾分：“哎呀！原來是蘇老太爺的哲嗣！失敬失敬！快請進，快請進！”
蘇文淵客氣道：“不敢當，叨擾了。”
“哪裡哪裡，蘇老太爺當年在翰林院，那可是名動朝野的人物！我雖在北方，也久仰大名！今日能見到蘇家後人，是我馬某人的榮幸！”馬霍恩拍了拍蘇文淵的肩膀，一邊引路一邊說，語氣熱絡卻不至於過分。
蘇清鳶從馬車上下來。她的手搭在蘇淺月胳膊上，腳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她的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嘴唇也淡，隻有顴骨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紅。連日趕路，加上那場劫殺，再加上昨晚亭子裡的夜風，她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馬霍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快，快到蘇文淵根本沒注意到。但蘇清鳶不需要看臉，她看見了馬霍恩的氣。渾濁的，油膩的，像一攤被太陽曬過的髒水，表麵平靜，底下全是爛泥。江陵府的宴會上，那些世家子弟看她的眼神背後，都是這種氣。一模一樣。
她的頭猛地疼了一下，眼前發黑，身子往前傾。蘇淺月一把扶住她。
“姐？”
“沒事。”蘇清鳶的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她站直了，沒有再看馬霍恩。
蘇淺月扶著姐姐，目光從馬霍恩身上掃過去——他那件醬色綢袍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腰帶上的玉佩成色不錯，但掛法不對。她見過這種掛法，在江陵城某個她不方便說的地方。她收回目光，臉上依然是溫婉的笑。
馬霍恩已經轉過去了，領著蘇文淵往門裡走，邊走邊說：“蘇先生，你們來得正好，我讓人備了酒菜，今晚好好歇歇。這兩位是令愛吧？蘇先生好福氣啊！”
蘇淺月扶著姐姐跟在後麵，笑著說：“馬伯父過獎了。”聲音不大，很穩。
院子裡很寬敞，青磚墁地，兩邊種著幾棵石榴樹，花開得正紅。馬霍恩把蘇文淵父女安排在東邊最好的客院，溫天安他們幾個被引到西邊的偏院。蘇淺月提出要和姐姐住一間，馬霍恩笑著說“姐妹情深，好好好”，親自帶她們去了東院。
蘇清鳶進了屋就躺下了。她沒吃晚飯，隻喝了半碗水，就說困了。蘇淺月給她掖好被子，坐在床邊守著。天還沒黑，姐姐的額頭隻是微熱，呼吸還算平穩。蘇淺月以為隻是累了，沒有太在意。
天黑之後，蘇清鳶的燒突然起來了。額頭燙得嚇人，臉燒得通紅，呼吸又急又淺。蘇淺月擰了濕帕子敷在她額頭上，又去倒了碗水，扶姐姐起來喝了兩口。蘇清鳶燒得迷糊，水從嘴角流下來，嗆得直咳嗽。
“姐？姐！”
蘇清鳶沒有應。嘴唇乾裂，囈語含糊不清。蘇淺月把手背貼在她額頭上，燙得指尖發麻。她把帕子翻了個麵重新敷上去。
蘇文淵急匆匆去了西偏院，把杜少穀請了過來。杜少穀搭了脈，眉頭皺起來。
“連日勞累，受了驚嚇，又著了涼。風寒入體，燒成這樣不輕。我手邊有葯，但缺一味主葯，沒有它，藥效出不來。”
蘇文淵連忙問：“什麼葯？哪兒能買到？”
杜少穀說：“叫‘向陽草’，專治風寒不退。葉子寬厚，背麵發紅，隻長在向陽的崖壁上。這得問當地人，我不知道哪兒有。”
蘇文淵轉身就去找馬霍恩。走廊很長，燈籠還沒點，黑漆漆的，他走得急，差點被台階絆倒。
馬霍恩正在書房裡看書。聽蘇文淵說完來意，放下書，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蘇先生，那鷹愁澗確實有向陽草，但那個地方最近可沒人敢上去啊。”
“為什麼？”
馬霍恩嘆了口氣。“山裡出了個東西，口能撕鐵。採藥人說那是黑白無常，見了就回不來。已經有好幾個人死在那兒了。蘇先生，那個地方去不得啊。我手下沒人敢去，我自己也不敢去。你再想想別的辦法？”
蘇文淵的臉白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失魂落魄地回了東院。蘇淺月正給姐姐換帕子，看見父親的表情，心裡一沉。
“爹，怎麼了？”
蘇文淵把馬霍恩的話說了一遍。鷹愁澗，向陽草，黑白無常，口能撕鐵，沒人敢去。他說得很慢，聲音越來越低。蘇淺月聽完，沒有說話，低頭擰了一把帕子，敷在姐姐額頭上。
這一夜，蘇淺月幾乎沒閤眼。帕子換了一塊又一塊，盆裡的水換了四遍。姐姐的額頭還是燙，臉燒得通紅，偶爾說幾句胡話。蘇文淵在屋裡轉了一夜，地板都快被他踩出印子來。
天快亮的時候，蘇清鳶的燒還是沒有退。蘇淺月把帕子放在盆裡，站起來，推開門，往西偏院走去。
晨光剛從東邊亮起來，照在馬家堡的青磚牆上。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雞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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