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的帥帳設在總兵府的正廳。顧鎮山死後，這裡就歸了他。正廳還是那個正廳，但裡麵的東西換了個乾淨。顧鎮山用過的那張舊桌子搬走了，換了一張新的，漆麵鋥亮，上麵攤著地圖、文書、幾枚銅製的兵符。
牆上掛著一把劍，劍鞘是銀白色的，上麵鑲著寶石，一看就不是殺人的東西。顧鎮山那把豁了口的刀，連同刀鞘一起，被溫天安帶走了。這裡沒有留下任何顧鎮山的痕跡。
隻有溫天安的懷裡，還揣著那塊沾過血的令牌，他沒有還。
溫天安站在帥帳門口，右手還吊著，左手垂在身側。門口的親兵進去通報了，很快就出來，說殿下請他進去。
他走進去的時候，蕭烈正站在地圖前。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見溫天安，愣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過來。
“溫天安！我就知道你小子還活著！”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熱乎勁兒，和那天晚上在帳篷裡喝酒時一模一樣。他走到溫天安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傷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吊著的右臂上，眉頭皺起來。
“傷成這樣了？”他伸手拍了拍溫天安的左肩，力道不輕，像兄弟之間那種拍法。“坐坐坐，站著幹什麼。”
他拉著溫天安走到椅子前，把他按下去，自己也在對麵坐下來。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碗茶，推到溫天安麵前。茶是熱的，冒著白氣。
“喝。這是今年新到的貢茶，兵部那幫人捨不得喝，給我送了兩斤。你嘗嘗。”
溫天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蕭烈自己也倒了一碗，一口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看著溫天安。
“你的事我聽說了。三個宗師，五萬大軍，你一個人扛了三天。好樣的。”
他豎起大拇指，臉上的笑像是那種真心實意的笑，像是一個將軍在誇自己手底下最能打的兵。
“戰報我看了三遍，城牆上排程兩萬守軍。換了我在城牆上，未必做得比你好。”
他笑著搖了搖頭，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
“這次回去，我保你一個遊擊將軍。參將也不是沒可能。二十歲的參將，大周立國以來頭一份。”
他的語氣裡帶著惋惜，是那種真真切切的惋惜。但他的眼睛深處，還有別的東西。溫天安沒有接話。他把茶碗放下。
“殿下，我是來辭官的。”
蕭烈的笑僵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茶碗，又抬起頭。
“辭官？”他的聲音低了幾分，“為什麼？”
“我的武功廢了，刀握不住，步法走不了，上不了戰場了。”
蕭烈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溫天安麵前，伸出手，搭了一下他的脈。他的手指很涼，按在腕骨上，停了幾個呼吸。然後他鬆開手，走回去坐下來。他沒有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帳外有士兵跑過的腳步聲，有人在喊口令，遠處有人在搬東西。帳子裡很安靜。
蕭烈靠在椅背上，看著溫天安。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客氣的、官麵上的表情，是一種很認真的、很沉的東西。
“溫天安。”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是我見過的最能打的人。不是武功最好，是最能打。武功好的人我見過不少，一流高手、宗師，我都見過。但他們打不了仗。打仗不是比武，是一個人帶著幾千幾萬人，在刀山血海裡滾出來。你行。你五年前就行。”
他停了一下。
“大周不缺高手。清虛觀、大相國寺、孤山劍派，宗師一堆一堆的。但大周缺你這樣的人。能從底層殺出來的、能帶著兵打勝仗的、能讓幾萬人跟著你往前沖的——大周找不出第二個。”
他伸出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很響。
“你不該走。”
溫天安看著他。“殿下，我心意已決。”
蕭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他的嘴角還掛著笑，但那個笑已經不是剛才那種熱乎乎的笑裡，帶著一點苦。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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