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溫天安走到了北門外。
十裡外的驛站車夫就回去了,剩下的路是他自己走回來的,不到一個時辰。
北門是主戰場。城牆上的磚碎了一大片,有的地方塌了半截,用碎石和木料臨時壘著。城門還在,但門板被撞車撞得凹一塊凸一塊,裂了好幾道縫,門板上的鐵釘鬆了大半。城門外的地麵上,血跡滲進了土裡,黃土變成了黑褐色。
守門的兵縮在門洞裡麵,抱著刀,靠著牆。他的甲冑上全是泥,左肩的甲片缺了一塊,臉上有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疤,從眉角拉到顴骨。旁邊還站著兩個老兵。
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站起來,刀橫在身前。暮色裡看不清臉,隻看見一個人影從土路上走過來。那人走近了。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照見他臉上的傷,好幾道,有的結痂了,有的還是新的。但那雙眼睛他認得。
刀掉在地上,噹啷一聲。他沒撿,轉身去拉門栓。手在抖,拉了兩下沒拉開。
旁邊一個老兵攔住他。“你瘋了?三皇子的軍令,沒有他的令牌,誰也不許開城門。”
拉門栓的兵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門外那個人。“那是溫總兵。”他說。
“三皇子說了——”
“那是溫總兵!”他吼了一聲,嗓子劈了,“管他什麼三皇子!溫總兵回來了,老子就要開門!”
他轉過身,一把拉開門栓。門栓從槽裡滑出來,撞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推門,門太重,推不動。旁邊的老兵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幫他推。另一個也走過來。三個人一起推,門開了。
他們站在門兩邊,看著那個人從他們中間走過去。沒有人說話。拉門栓的兵把手按在胸口,刀掉在地上忘了撿。旁邊的老兵把刀舉起來,刀尖朝上。另一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紅了。
溫天安從他們中間走過去,走過城門洞,走過那個舉著刀的老兵,走過那個紅著眼睛看著他的人。
他先去的是杜少穀的葯棚。
葯棚門口的柱子上還貼著那張紙,風吹日曬了兩年,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字跡也淡了,但還能看清——“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葯棚裡點著油燈。
杜少穀坐在桌邊,麵前攤著一本醫書,是溫天安寫的那本。他手裡攥著一把搗錘,沒有搗,就那麼攥著。他的頭髮白了一大片,眼睛紅紅的,嘴角起了泡。
小蝶坐在他對麵,手裡捧著一碗葯,葯已經涼了,她沒有喝。她的眼睛也是紅的,臉上有淚痕,手裡攥著周霜燭給她的那把匕首。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溫天安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猛地站起來,碗掉在地上,碎了,葯汁灑了一地。她嘴唇動了動,叫不出聲,眼淚先掉下來了。
杜少穀的搗錘掉在桌上,砸在葯臼邊沿上,咚的一聲。他站起來,凳子倒了。他走到溫天安麵前,上下看了他一眼,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脈。三秒鐘,鬆開了。
“你從亂軍裡不見了。北梁退兵之後,我們到處找你,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大家都以為你死了。”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溫天安看著他。“沒死。”
杜少穀點了點頭,轉過身,把凳子扶起來,坐下去。他把灑了的藥渣攏到桌角,把搗錘撿起來,握在手裡。
“回來就好。”他說。
小蝶站在旁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攥著匕首,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一句:“周姐姐呢?”
溫天安看著她。“她沒事。去了很遠的地方。”
小蝶愣了一下,還想再問,杜少穀在桌邊咳了一聲。她看了看杜少穀,又看了看溫天安,把話咽回去了。她低下頭,把匕首別在腰後,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碗片。
葯棚裡麵靠牆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他聽見動靜,動了一下,慢慢地把頭轉過來。
鄭大川。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眼窩凹下去。他的胸口纏著厚厚的布條,肋骨斷了兩根。他看見溫天安,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話,嗓子發不出聲音。他撐著床板想坐起來,撐到一半就沒力氣了,整個人往下墜。溫天安走過去,左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
“別動。”
鄭大川躺在枕頭上,喘著粗氣。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溫天安,看了很久。然後他的嘴角咧開了。
“頭兒。”
“嗯。”
“你沒死。”
“沒死。”
鄭大川點了點頭。他閉上眼睛,喘了幾口氣,又睜開,看著溫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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