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
溫天安沒有走。他在等陳敢當的腿好,等鄭大川的傷好。陳敢當的夾板拆了,但還拄著拐。鄭大川的肋骨接上了,纏著的布條拆了,但還不能用力。兩個人躺在葯棚裡,一個比一個能折騰。
溫天安住在自己那個小院裡。廂房的門關著。他推開過一次。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匕首不在了。他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了。
院子裡那幾叢野草冒出來了,嫩綠的,瘦瘦的。周霜燭說它們會開花,很小很小的花,白色的,藏在葉子底下。他蹲下來,撥開草葉,看見了。真的開了。
他每天晚上去營地東邊那棵枯樹底下。錢滿倉埋在那裡。沒有墓碑,隻有一堆新土,上麵壓著幾塊石頭。杜少穀在墳頭種了一把草籽,已經發芽了。溫天安蹲下來,把一壺酒灑在墳前。
第一夜,他想起錢滿倉第一天來帳篷的樣子。
第二夜,他想起錢滿倉說“跟著你,踏實”。
第三夜,他想起錢滿倉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嘴唇在動。頭兒,活著。
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畫麵越來越少,空白越來越多。
第七夜,他蹲在墳前,腦子裡空了。黃庭裡那團炁動了一下。從角落裡探出來,在黃庭裡轉了一圈。很慢,很輕,很涼。然後縮回去了。
第十天,朝廷的賞賜到了。沒有官職,沒有銀子。傳旨的太監站在營地裡,唸了長長一篇文書,把溫天安從頭誇到腳。唸完了,笑眯眯地把文書遞過來。溫天安接過來,揣進懷裡。太監走了。
陳敢當拄著拐站在旁邊,愣了半天。“就這?就一張紙?”
鄭大川哼了一聲。“狗日的朝廷。”
那天晚上,溫天安把幾個人叫到葯棚裡。他從懷裡掏出顧鎮山那塊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上的血已經幹了,暗褐色的,嵌在字縫裡。
“顧大人的家眷在江陵府。令牌,得還給他的家人。”
陳敢當說:“頭兒,我跟你去。”
鄭大川點了點頭。“去江陵府,順路。”
杜少穀說:“我一把老骨頭了,跟著你們湊個熱鬧。江陵府是大城,藥材多。”
小蝶說:“周姐姐不在,我得跟著杜大夫。”
陳敢當忽然說:“頭兒,江陵府南邊就是淮鹽府,那是我老家。我娘還在老家等我。”他的聲音低下去,“出來五年了,一封信都沒寄回去。不是沒錢,是不敢寫。怕寫了就更想家了。”
鄭大川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那就順路去看看!哭什麼哭!”
陳敢當被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穩住身子,回頭瞪鄭大川。“我沒哭!”眼眶紅了。
幾個人商量定了。先去江陵府,辦完事,再去淮鹽府。陳敢當說要給他們帶路,看老家的鹽田。鄭大川說沒見過鹽田。陳敢當說那你們可得好好看看。
第十五天。
小蝶在葯棚外麵曬藥材。一隻蝴蝶飛過來,落在她肩上,翅膀一開一合。溫天安站在那裡看著,看了很久。他想起錢滿倉墳前的那個晚上,腦子裡空了,那團炁自己動了。它不靠意誌調動。你強它弱,你硬它縮。你什麼都不想,它自己就出來了。
他腦子裡浮上來一些話。那些古籍——《太極拳論》。不是拳法,是控氣的法門。隨曲就伸。人剛我柔。不是對抗,是順應。
他站在那,閉上眼睛。左手起,畫圓。很慢,很圓。黃庭裡的炁動了。從角落裡流出來,順著經脈流到肩膀,流到手臂,流到手腕,流到指尖。跟著他的手,走了一個圓。
他畫第二個圓。炁又流出來了。他畫第三個圓。炁從黃庭裡湧出來,灌滿了經脈。他畫了十幾個圓。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慢。炁跟著圓走,一圈一圈的。
畫到第十七個圓的時候,炁從黃庭裡炸出來了。殺意從黃庭深處湧出來,不是一點一點地湧,是噴,是炸,是翻江倒海。他的感知炸開了。不是以前那種溫和的感知,更像是殺意的領域。
百丈之內,每一個人,都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葯棚裡杜少穀的搗錘停了,小蝶的呼吸急促了,鄭大川撐著床板坐起來,陳敢當的柺杖掉在地上。
他趕緊收了手。雙手下壓,炁從指尖流回黃庭,殺意像潮水一樣退下去。
陳敢當扶著門框站著,臉白得像紙。鄭大川捂著胸口,手指在抖。杜少穀攥著搗錘,指節發白。小蝶蹲在門口,手裡的藥材灑了一地。
“頭兒?”陳敢當的聲音在抖。
溫天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把拳頭鬆開,把手垂下來。“沒事。”
陳敢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彎腰撿起柺杖,拄著,一步一步走回來,在凳子上坐下來。
“頭兒,你剛才那是什麼?好嚇人。”
“太極。”
“什麼胎記?”
“以後教你。”
陳敢當笑了。鄭大川靠在床板上,嘴角咧開了。杜少穀低下頭,繼續搗葯。小蝶把灑了的藥材撿起來,抱在懷裡。
溫天安站在院子中間,看著自己的左手。黃庭裡那團炁蜷在角落,陰冷的,安靜的。
但它能動了。不是靠意誌,是靠圓。
陳敢當坐在凳子上,看著他。“頭兒,咱們什麼時候走?”
“等你能跑了就走。”
陳敢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頭,咧開嘴。
“那我今晚就開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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