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天安從總兵府衝出來的時候，營地裡已經炸了。
三萬人像被捅了窩的螞蟻，什麼都往外湧——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搶兵器，有人連刀都沒拿就往南門跑。火把倒了一地，燒著了帳篷，火光照得天都紅了。鼓聲從城牆方向傳過來，一聲比一聲急，像有人拿鎚子在敲天。各營的軍官被暗殺了一大半，命令傳不出去，傳出去了也沒人聽。有人喊“總兵府起火了”，有人喊“顧大人死了”，有人喊“北梁打進來了”，有人喊“完了，全完了”。沒有人指揮，沒有人排程，三萬人擠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隨時會溢位去，隨時會炸開。
溫天安衝進黑暗中。感知鋪開。一個接一個。沒有廢話，沒有纏鬥。殺完最後一個的時候，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了。血糊了滿臉，順著下巴往下滴。衣服上的血幹了又濕，濕了又乾，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他轉身往回走。
路上開始有人跟上他。不是他叫的。是他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時候，那些蹲在帳篷後麵發抖的兵看見了他——渾身是血、刀上滴著血、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但他們看見他手裡的刀，看見他身上的血，看見他的眼神——那種眼神不是瘋了，是心裡有底。於是他們站起來了，跟在他後麵。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像溪流匯進河。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
溫天安沒有回頭。他走到營地中央的時候，身後已經跟了上萬人。他停下來，轉過身。
麵前是黑壓壓的人頭。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臉上，照見血汙、汗水和淚痕。有人還在哭，有人還在抖，但他們都站在那裡，看著他。三萬守軍，此刻站在他麵前的，大概兩萬。剩下的要麼跑了，要麼還堵在城牆上。
兩萬人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等著他說話。
溫天安把顧鎮山那塊沾滿血的令牌舉過頭頂。火把的光照在令牌上，照在“鎮北關總兵”五個字上，照在那些還沒幹透的血跡上。
“顧總兵，戰死總兵府。令牌在我手上。”
他把令牌往下壓了壓，讓所有人都看清。
“臨死前他對我說——幫我守住鎮北關。”
他把令牌收進懷裡，把刀從腰間抽出來，刀尖朝上，舉過頭頂。刀刃上的血在火把的光裡泛著暗紅。
“現在，北梁大軍就在城外。我們的軍官死了大半，顧總兵也死了。有人跑了，有人跪了，有人連刀都拿不穩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但你們還站在這裡。”
他停了一瞬。火把劈啪響了一聲。風從城牆那邊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和焦糊味。
“你們手裡還有刀。你們腳下的鎮北關還沒有丟。”
他把刀往下一劈，刀鋒破空，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
“援軍已經在路上了。三天，隻要守住三天，援軍就到。”
他的聲音忽然炸開，像驚雷從頭頂滾過。
“這三天，我站在哪裡，哪裡就是城牆。我站在這裡，這座城就不會丟。北梁要進城，就從我身上踏過去。你們要退，也從我身上踏過去。”
他的目光像刀一樣紮進每一個人的眼睛。
“要死，我先死。”
安靜。
兩萬人的營地，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能聽見遠處城牆上箭矢破空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一個人從隊伍最前麵走出來。
步伐很穩，不快不慢。四十來歲，方臉，顴骨很高，嘴唇厚實，臉上風霜深重。甲冑穿得整整齊齊，刀掛在腰間，刀鞘磨得發亮。他走到溫天安麵前，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驚訝，有欣慰，有一種“我就知道你小子行”的意思。也有悲傷，很深的悲傷。
然後他單膝跪下去。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腰背挺得筆直，右手按在左胸上。
“鎮北關把總李大彪，聽令。”
他旁邊的人跟著跪下去。
“鎮北關千總馬成虎，聽令。”
又一個人跟著跪下去，甲冑上還插著半截斷箭，單膝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比所有人都響
“鎮北關遊擊將軍韓鐵山，聽令。”
然後是更多的軍官。千總、把總、總旗，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單膝跪在溫天安麵前，報出名號，說“聽令”。聲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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