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從鞘裡彈出來，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在鼓聲和喊殺聲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回答顧鎮山的話——左邊那個他來，右邊那個自己拖住——他聽見了，但沒必要回答。他的刀已經替他回答了。
高瘦宗師沒有看他。一個沒有真氣波動的年輕把總，不值得他分神。他的直刀正朝顧鎮山刺過去，宗師之意凝在刀尖上，像一根看不見的針，又快又狠。顧鎮山橫刀架住，退了半步，嘴裡湧出一口血。
溫天安朝矮壯宗師迎上去。矮壯宗師看了他一眼，短戟在手裡轉了一圈，沒有急著動手。他的意壓過來，試探性地碰了一下——這個年輕人的氣機很奇怪，沒有真氣波動，但站在那裡，讓他的意落不到實處，像一拳砸進了棉花裡。
“有點意思。”矮壯宗師說。他的聲音很沉，像石頭在石頭上磨。
溫天安沒有回答。他的刀已經動了。破陣九式第一式，裂石。筋骨境的全部力量灌注刀身，刀鋒帶著風聲劈下去。矮壯宗師橫戟架住，退了半步，虎口微微發麻。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這個年輕人的力氣大得不正常。
“沒有內力，力氣卻這麼大。”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
第二刀緊跟著來了。驚鴻。側身滑步，刀從側麵切進去。矮壯宗師偏頭避開，刀鋒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削掉了一縷頭髮。他的臉色變了。不是因為這個年輕人的刀法有多精妙，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意壓不住這個人。他加了三分力，意凝成一線，像錐子一樣紮過去。溫天安連眼皮都沒抬。那股意落在他身上，像水落在石頭上，石頭紋絲不動，水從兩側流走了。
矮壯宗師的瞳孔縮了一下。
兩個人戰在一起。刀來戟往，火星四濺。矮壯宗師的短戟走的是剛猛的路子，一招比一招重，真氣灌滿戟桿，戟刃上泛起一層暗沉的光。溫天安不跟他硬碰——他的力氣夠大，但對方有真氣加持，硬碰多了吃虧。他用驚鴻步周旋，側身、滑步、轉步、墊步，刀從矮壯宗師的視野盲區切進去，一刀接一刀，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矮壯宗師被逼得連退兩步。他的臉色徹底變了——這個年輕人不是一流。一流高手靠真氣，這個年輕人靠的是某種他沒見過的東西。那種東西比真氣更沉、更厚、更安靜，他的意壓上去，像水潑在石頭上，石頭紋絲不動。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的從容。
溫天安沒有回答。他的刀已經走了五式。裂石、驚鴻、纏雲、摧城、斷流。五刀連在一起，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重。矮壯宗師被逼到牆角，後背撞在塌了半邊的院牆上。碎石從牆頭簌簌往下掉，砸在他的肩膀上，他渾然不覺。
溫天安的第八刀破軍到了。連續三刀，砍向頸、腰、膝。第一刀，矮壯宗師側頭避開，刀鋒削掉了他的左耳。血從耳根噴出來，他慘叫一聲。第二刀砍在腰上，他用短戟去擋，戟桿被砍出一道深痕，刀鋒切進了他的腰側。第三刀砍在膝蓋上，他躲不開，硬捱了一下，骨頭碎了。
矮壯宗師單膝跪在地上，抬起頭，眼睛裡全是不甘。
溫天安雙手握刀，深吸一口氣。先天之炁從五臟六腑全部湧出，灌進雙臂。元髓境的全部力量也調動起來，肌肉繃緊，青筋從手腕一直暴到肩膀。刀身上的嗡鳴聲變成了尖嘯。
破陣九式第九式，鎮嶽。
他一刀劈下去。矮壯宗師抬起短戟去擋。刀戟相交，一聲沉悶的巨響，碎石從地上炸起來。矮壯宗師的短戟脫手飛出，虎口裂開，血糊了一手。他的嘴裡湧出一口血，整個人往後倒，撞在塌了半邊的院牆上，牆又塌了一片。
他躺在地上，眼睛瞪著，不動了。
溫天安轉身朝顧鎮山那邊跑過去。但他已經來不及了。
顧鎮山和高瘦宗師麵對麵站著。顧鎮山的刀上全是豁口，宗師之意已經薄得看不見了，身上又添了兩道新傷，血從好幾個方向同時往外湧。高瘦宗師也不好過——顧鎮山剛才那一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刀鋒切進去半寸，骨頭都露出來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兩個人的刀架在一起，誰也壓不過誰。顧鎮山看著高瘦宗師，嘴角動了一下。
“你慌什麼？”
高瘦宗師的臉色變了。他的同伴死了，他的肩膀在流血，對麵這個年輕把總刀上的血還沒幹。他的宗師本能告訴他——該走了。但顧鎮山不讓他走。顧鎮山的刀壓著他的刀，不給他抽身的機會。顧鎮山的手在抖，刀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他沒有讓開。
高瘦宗師的刀猛地往上挑，把他的刀挑開，直刀捅進了顧鎮山的胸口。刀尖從左胸穿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顧鎮山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沒有低頭看自己胸口的刀，而是往前邁了一步。刀尖從他後背又穿出來一截，他感覺不到了。他的右手鬆開了自己的刀柄，攥住了高瘦宗師的手腕。
高瘦宗師想抽刀，抽不動。顧鎮山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指甲嵌進了他的皮肉裡。
“老子這條命，二十年前就給了鎮北關。”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你想要，拿去。”
他的左手握住自己那把豁了口子的刀，反手捅進了高瘦宗師的胸口。刀尖從肋骨間穿進去，捅穿了心臟。
高瘦宗師的眼睛瞪得很大。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刀，又抬起頭，看著顧鎮山。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彼此眼睛裡的血絲。
“換命。”顧鎮山說。
他的手鬆開了。高瘦宗師往後倒，砸在碎石堆裡，胸口插著顧鎮山的刀，血從傷口往外湧。他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不聚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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