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前三天，溫天安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夜。
不是他不想睡，是睡不著。入冬以來，他總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拱，像種子頂開凍土，又像河水漫過堤壩。先天之炁在五臟六腑裡轉得越來越快，快到壓不住的地步。他乾脆不壓了，盤腿坐在石階上，任由那股炁往外走。
走到半夜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感知變了。
不是慢慢擴大的，是忽然一下，像有人在他眼前揭開了一層布。百丈之內，每一片枯草的折斷、每一粒沙土的滾動、每一扇門板後麪人的翻身，都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他甚至能“看見”陳敢當在帳篷裡說夢話，翻來覆去就兩個字——“小蝶”。能“看見”鄭大川的呼嚕聲把旁邊鋪位的新兵吵得往耳朵裡塞布條。能“看見”錢滿倉沒睡，坐在床沿上擦刀，擦到第三遍的時候停下來，往東邊發了一會兒呆。
他的感知從來沒有這麼遠過。他的神變強了。那個從穿越之初就藏在黃庭裡的神，在這一年裡慢慢生長，現在終於長到了一定程度。就像一棵樹，根紮深了，枝葉自然就茂盛了。
先天之炁從掌心滲出來，薄薄的一層，像水汽，又像霧氣，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這是神變強之後的結果——神意足夠凝實，才能調動先天之炁外放。炁往外走，碰到院牆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漫過去，繼續往外。十丈、二十丈、五十丈、一百丈。走到極限的時候，他感覺到頭頂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風，是星光。
極淡極淡的，從百丈之上的夜空裡垂下來，落在他頭頂。外放的先天之炁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把那些星光纏住，卷進黃庭裡。黃庭裡的那片空白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麵上點了一盞燈。
他睜開眼睛。
養神境。不是他練出來的，是身體自己走到了這一步。先天之炁蘊養了將近一年，終於從“滿”變成了“溢”。神足夠強了，炁自然就能外放；炁外放了，就能引動天上的三光之氣——星光、月華、日光。三光之氣灌入黃庭，反過來滋養神。神越強，炁就越強；炁越強，引動的三光之氣就越多。一炁一神，相輔相成。
書裡沒寫的東西，他現在明白了。養神境養的不是先天之炁，是神。神需要三光之氣來滋養，就像樹需要陽光，魚需要水。從此以後，他不用再躺下睡覺了。每天夜裡坐在外麵，讓先天之炁引動三光之氣灌入黃庭，神自然越來越凝實。等神凝到足夠厚、足夠密的時候，就能邁入下一境——凝神，凝聚小黃庭。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坐了一夜，身上不酸不痛，精神比睡一整夜還足。他往廂房看了一眼，門關著，裡麵安安靜靜的。周霜燭還沒醒。
年節那天，溫天安沒讓趙老頭遞話。今年管得沒那麼嚴，北梁那邊消停了小半年，鎮北關上下都鬆快了不少。他直接讓人去各營通知——晚上來院子，吃頓好的。
鄭大川第一個到，手裡拎著一隻燒雞，油紙包著，還冒熱氣。“夥房偷的。老趙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錢滿倉跟在後麵，端著一碗鹵好的豬頭肉，往石桌上一放，在旁邊坐下來。陳敢當是跑著來的，臉紅撲撲的，一進門就嚷嚷：“頭兒！我讓小蝶也來了！老杜帶她！馬上到！”
溫天安看了他一眼。陳敢當的臉更紅了，嘴還不停：“我就是覺得人多熱鬧！不是別的意思！”
鄭大川在旁邊哼了一聲。“沒人問你是不是別的意思。”
陳敢當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杜少穀到的時候，小蝶跟在後麵。她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襖，頭髮用布條紮著，手裡拎著一個食盒。進了院子先往溫天安這邊看了一眼，叫了聲“溫把總”，又往廂房那邊看了一眼，沒見著周霜燭，目光收回來的時候碰上了陳敢當。陳敢當站在石桌旁邊，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扶在桌沿上，指節都白了。小蝶嘴角動了一下，低下頭，把食盒放在桌上。
“杜大夫做的點心。”她說，聲音不大。
杜少穀在石凳上坐下來，搓了搓手。“我做的。你別聽她瞎說，她就是打了個下手——打雞蛋的時候還把蛋殼掉進去了，撈了半天。”
陳敢當在旁邊接了一句：“蛋殼也能吃。”
鄭大川看了他一眼。“你嚼得動？”
“我牙口好。”
“那你嚼一個給大夥看看。”
陳敢當噎住了。小蝶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鄭大川端起碗喝酒，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廂房的門開了。周霜燭走出來，頭髮用布條紮著，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她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目光在小蝶身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小蝶叫了聲“周姐姐”，聲音比剛才亮了一些。
周霜燭在溫天安旁邊坐下來。人都到齊了。溫天安把酒倒上。今年的酒是杜少穀從外麵弄來的，比夥房的強了不止一星半點。陳敢當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鄭大川瞪了一眼，把話咽回去了。
“敬大家。”溫天安端起碗。
幾碗酒下去，話就多了。鄭大川又開始講白原府的事，這回沒人打斷他。他講到草原上的日出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錢滿倉。錢滿倉端著碗，沒說話，但點了點頭。鄭大川就沒再往下講，把碗裡的酒幹了。
陳敢當喝得臉紅脖子粗，話比平時還多，但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頭兒你明年還在這兒過年嗎”“頭兒你去哪兒我去哪兒”。說第三遍的時候，小蝶往他碗裡夾了一塊肉。他愣住了，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半天沒動。
“吃啊。”小蝶說。
他吃了。嚼了兩下，沒嘗出味道。
杜少穀喝到興頭上，開始說葯棚的事。說小蝶現在認了三百多個字，能背二十多種藥材的性味，上個月有個老兵拉肚子，她開的方子居然管用了。小蝶在旁邊低著頭，手指攥著衣擺。
“她自己不知道，那方子跟我開的差了三味葯。”杜少穀壓低聲音，但所有人都聽見了，“但那三味葯可有可無。說白了，她那方子也能用。”
陳敢當在旁邊接了一句：“那不就是天才嗎？”
杜少穀看了他一眼。“我說她是天才了嗎？”
“你沒說，但我替你說。”
杜少穀噎了一下，端起碗喝酒，不接話了。
酒過三巡，溫天安把碗放下。幾個人知道他要有話說了，都停下來。
“大周軍戶五年一換防。”他說，“我是永寧十七年春來的。到永寧二十二年春，滿五年。”
陳敢當掰著指頭算了一下：“那還有兩年多呢。”
“嗯。不著急。”溫天安頓了一下，“但我想提前說——換防之後，我不打算再留了。想去南邊看看。”
“看什麼？”鄭大川問。
“不知道。就是看看。來了快三年了，連大周到底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北邊是草原，南邊是什麼？山？水？城？”他看了看幾個人，“你們不好奇？”
沉默了一會兒。陳敢當先開口：“好奇。但我更好奇南邊的姑娘長什麼樣。”
鄭大川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就這點出息。”
“我說的是實話！大川哥你不好奇？”
“我好奇南邊的酒好不好喝。”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