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二十二年二月,鎮北關的雪化了一半。
地上泥濘不堪,踩一腳陷半腳,拔出來全是黑泥。天還是灰的,但灰裡透出一點亮,不像冬天那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溫天安二十歲,周霜燭十九歲。
兩年過去,他的模樣徹底長開了。十五歲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他還是個沒長開的少年,瘦,下巴尖,眉眼之間帶著一股青澀。現在肩膀寬了,下頜線硬了,鼻樑挺直,眉骨高起來之後,眼窩顯得深了一些。不是那種精雕細琢的好看,是乾淨、周正、站在那兒讓人覺得舒服。養神境養了兩年,精氣神足了,氣色好得不像話,麵板比軍營裡所有人都白,偏偏又不是那種不見日頭的白,是曬過太陽之後透著光澤的白。
新兵們私下嘀咕,說溫把總是不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老兵們嗤之以鼻——吃沒吃藥不知道,反正人家長那樣跟你們沒關係,練你們的刀去。
到了第二年,嘀咕的人變成了軍妓營的姑娘們。
每次他從軍妓營旁邊的路上經過,就有人在帳篷口探出頭來看。看完之後縮回去,裡麵傳出一陣壓低了的笑聲。有一次他走遠了,聽見身後有人喊:“溫把總,走那麼快乾什麼!”他沒回頭。
又有一次,兩個姑娘蹲在路邊洗衣服,他走過去的時候,一個姑娘手裡的衣服掉進了盆裡,濺了自己一臉水。另一個姑娘笑得直不起腰。
孫媽媽有一次在路口堵住他,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溫把總,你這模樣,”她咂了咂嘴,“來我這兒不收你銀子。”
溫天安看了她一眼,繞開走了。走出去十幾步,聽見孫媽媽在後麵跟誰說話:“我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長這麼好看的男人。你說他天天練刀曬太陽,怎麼就越曬越白呢?”
周霜燭也變了。十九歲的姑娘,身子徹底長開了。瘦還是瘦,但不再是當初那副柴火棍似的身板,肩線平直,腰身收緊,站在那裡像一棵小白楊。她把頭髮盤起來,用布條纏緊了塞進帽子裡,從外麵看跟營裡其他兵沒什麼兩樣。但那張臉藏不住——眉目清冷,線條鋒利,麵板白得發亮,站在一群灰頭土臉的兵中間,顯眼得像一堆煤灰裡混進了一塊玉。
軍妓營的姑娘們看見她也會多看兩眼。有一個膽大的,有一次攔住她問:“小兄弟,你長得真俊,有相好的沒有?”
周霜燭沒說話,看了那姑娘一眼。那姑娘自己先紅了臉,轉身走了。
周霜燭看見溫天安的時候會臉紅。不是以前那種從耳尖燒到耳垂的紅,是淡淡的,從臉頰漫上來,像冬天早上窗戶上結的那層霜被熱氣嗬了一下。她自己也控製不住,每次紅了就皺一下眉,像是在生自己的氣。
有一次溫天安在石階上擦刀,她從廂房裡出來,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溫天安抬頭看她,她的臉紅了,站在那兒不動,過了兩秒才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坐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了。走到廂房門口的時候,聽見她低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但語氣像是在罵自己。
這兩年裡,鎮北關沒消停過。
北梁的攻勢斷斷續續,青雲閣的人混在隊伍裡,專挑防線薄弱的地方下手。溫天安的一百五十個人被調來調去,哪兒吃緊往哪兒補。傷亡不小——第一年死了十幾個,傷了三十多;第二年好了一些,死了七個,傷了二十齣頭。但活下來的人個個都脫了一層皮。刀法、陣型、應變,跟兩年前不可同日而語。鎮北關私下裡傳,溫把總那支隊伍,是關裡最能打的。
陳敢當變了。他不再是一見小蝶就紅臉跑掉的毛頭小子了。手底下五十個人,他帶得服服帖帖。訓話的時候嗓門不大,但底下沒人敢吱聲。有一次兩個新兵打架,他走過去,站在中間,一句話沒說,兩個新兵自己就停了。鄭大川在旁邊看著,事後跟溫天安說:“這小子,有點樣子了。”
但私下裡話還是多。跟溫天安彙報完了不走,蹲在石階上叨叨半天,從今天的粥太稀叨叨到北梁的探子越來越精。溫天安聽著,偶爾應一聲,他也不在意。
他的修為到了二流初。不算快,但穩。
他跟小蝶熟了。不是那種刻意的熟,是慢慢長出來的。小蝶去葯棚的路上會路過陳敢當的帳篷,有時候陳敢當在練刀,她就站一會兒。有時候陳敢當在訓兵,她也站一會兒。陳敢當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往葯棚送東西——半斤肉、一包點心、幾塊從夥房順出來的糖。
杜少穀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隻是每次小蝶收到東西的時候,他會把搗錘敲得格外響。有一次溫天安路過葯棚,聽見杜少穀在裡麵說:“那小子送的點心,擱三天了,再不吃就硬了。”小蝶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杜少穀又說:“硬了拿鍋裡蒸蒸。”然後繼續搗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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